六月初一,太后传了话来。
不是让沈令仪去慈宁宫,而是让沈令仪去一趟浣衣局。
传话的太监说,太后口谕:浣衣局近来账目不清,让敬嫔代太后去查一查。
沈令仪接了旨。
太后终于动手了。不是直接动李管事,而是从浣衣局开刀。让沈令仪去查浣衣局的账目,名正言顺。太后让嫔妃去查,不是内务府自查,这就绕开了李管事的关系网。
沈令仪带了绿萝,去了浣衣局。
浣衣局在宫城西面,地方不大,几排低矮的房子,院子里晾满了洗好的衣裳。空气里有一股皂角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马三姑迎了出来,跪下行礼。
沈令仪让她起来,说了来意。马三姑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妾身这就把账册搬出来。
浣衣局的账册不多,几本薄薄的册子,记着每月用了多少皂角、多少木炭、多少粗布。沈令仪翻了翻,和马三姑说的一样,账目干净,挑不出错处。
但沈令仪不是来找错处的。
马三姑,去年正月的木炭用量,比前一年翻了一倍。这是怎么回事?
马三姑愣了一下。
回敬嫔的话,去年正月天气格外冷,浣衣局多用了些木炭。
天气再冷,也不该翻一倍。沈令仪把账册合上了,这批木炭,是谁经手采买的?
是……内务府统一采买的。妾身只是接收。
接收单上,是你签的字。
马三姑跪了下来。
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。内务府送来多少,妾身收多少。至于为什么多了,妾身不敢问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马三姑跪在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。她怕了。
你先起来。沈令仪说,我问你一件事。方宁死的时候,你在不在浣衣局?
马三姑站起来,低着头。
在的。妾身那时候还是杂役。
方宁是怎么死的?
太医说是急症。
你信吗?
马三姑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浣衣局的门,绿萝跟上来了。
小姐,马三姑知道什么,但她不敢说。
她不是不敢说,是还没到说的时候。沈令仪说,太后让我来查浣衣局,不是让我来问马三姑的。太后是要让李管事知道,浣衣局被查了。
绿萝想了想,明白了。太后是打草惊蛇。让李管事知道浣衣局被盯上了,看他下一步怎么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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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二,有了动静。
绿萝来报,李管事今天去了一趟永寿宫。
永寿宫是萧贵妃的地方。李管事一个内务府的管事,去永寿宫做什么?
打听清楚了吗?
打听清楚了。李管事在永寿宫待了一盏茶的功夫。出来之后,脸色很不好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想了一会儿。
李管事去永寿宫,是去找萧贵妃。太后查浣衣局,李管事慌了,去找萧贵妃拿主意。
李管事和萧贵妃之间有直接的联系。
之前她一直以为李管事是三皇子的人。但现在看来,李管事和萧贵妃之间,也不简单。
三皇子和萧贵妃是母子关系,李管事同时为他们做事,这说得通。但李管事在太后查浣衣局之后,第一时间去找萧贵妃而不是三皇子,这就有意思了。
萧贵妃比三皇子更紧张。
为什么?
沈令仪想到了一个可能。浣衣局的暗线,不只是三皇子一个人的。萧贵妃也参与了。甚至,萧贵妃才是真正的主使者。三皇子只是站在台前的那一个。
绿萝,继续盯着李管事。看他接下来去哪里、见什么人。
绿萝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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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三,赵锦书来了。
她这次来,脸色很凝重。
姐姐,我父亲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他说,你让他查李管事的采买记录,他查了。但他发现一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李管事经手的采买账目里,有一笔银子,每年固定拨给浣衣局。这笔银子不多,每年二百两。但浣衣局根本用不了这么多。我父亲查了一下,这笔银子的名目是浣衣局杂项,但实际用途不明。
这笔银子拨了多久了?
至少五年。
五年。每年二百两。加起来就是一千两。
一千两银子,以的名义拨给浣衣局,实际用途不明。这笔银子去了哪里?
你父亲有没有查到,这笔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?
赵锦书摇头:账目上只写浣衣局杂项,没有更细的。但我父亲说,这种账目,通常意味着银子从内务府出去之后,就进了私人的口袋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每年二百两,五年一千两。这笔银子,是有人通过浣衣局的账目,从内务府往外掏钱。
谁掏的?李管事。李管事掏出来的钱,给了谁?
锦书,这件事,你父亲有没有告诉别人?
没有。我父亲说,这件事他先压着,让你知道就行。
好。替我谢过赵大人。
赵锦书走后,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太后给的十日限期,已经过了四天。还剩六天。
她现在手里有了几样东西。正月那批翻倍的木炭和粗布,去向不明。每年二百两的杂项银子,五年一千两,去向不明。李管事在太后查浣衣局当天就去了萧贵妃那儿。吴祥棉袄领口那个字,还没琢磨透。
这些东西,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什么。但放在一起,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浣衣局是一个壳。李管事操持着采买和账目,马三姑在前头顶着,吴祥在中间跑腿。方宁知道了不该知道的,死了。陈守仁验了尸,跑了。这根线的线头在永寿宫。
这根线的线头,不在浣衣局,不在内务府,在永寿宫。
沈令仪写了一封信。
她把这几天查到的所有东西,都写在了信里。正月翻倍的木炭、每年二百两的杂项银子、李管事去了永寿宫、吴祥棉袄上的字。
她把信封好,让人送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看了这封信,应该知道该怎么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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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四,太后回了信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:知道了。
沈令仪把信烧了。
太后知道了。接下来,太后会动手。
她能做的,已经做完了。剩下的,等。
六月初四的傍晚,下了一场大雨。雨点砸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,叶子被打得簌簌响。沈令仪坐在窗前,听雨。
绿萝在廊下收衣裳,跑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。
小姐,雨太大了,衣裳没收完。
沈令仪笑了一下:不急。明天再收。
绿萝擦了头发,在旁边坐下来。
小姐,这件事,什么时候能了?
沈令仪看着窗外的雨。
快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雾遮住了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