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,绿萝出了宫。
她扮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,戴着帷帽,坐了一辆租来的驴车,出了朝阳门,往四十里铺去。四十里铺离京城不远,半天的路。绿萝没去过,但沈令仪说过,到了铺子上先找茶馆坐一坐,跟本地人聊聊,不要直接打听吴祥。
绿萝走了。
沈令仪在宫里,做了一件事。
她去了一趟坤宁宫。
不是去请安,而是去。减各宫份例的旨意下来之后,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。有顺从接受的,有暗地里抱怨的。沈令仪选了最不出头的做法,亲自去坤宁宫表示领旨,顺便问了一下皇后近来凤体是否安好。
皇后见了她,脸上淡淡的。
敬嫔倒是乖觉。别的宫都打发个宫女来问,你倒亲自来了。
沈令仪低着头:妾身份份例本就不多,减两成不算什么。皇后娘娘掌管后宫,操劳之处,妾身感同身受。
这句话说得不高不低,既没拍马屁,也没甩脸子。皇后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从坤宁宫出来,沈令仪在宫道上走了一趟。五月将尽,天已经很热了。宫墙被太阳晒得发白,走一段就冒一层汗。
她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三皇子减份例的提议,各宫的反应已经传开了。寿康宫太后那边没有动静,永和宫她亲自去表了态,长春宫沈若烟那边有样学样也派人去了坤宁宫。萧贵妃的永寿宫最安静,连个人都没派。
萧贵妃不表态,是最聪明的做法。三皇子是她的养子,她不需要表态,因为她本身就是三皇子的一部分。
但这也说明,三皇子减份例这件事,萧贵妃事先知道。
沈令仪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萧贵妃和三皇子是一体的,这一点她早就知道。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对付萧贵妃。当务之急,是浣衣局的暗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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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九,赵锦书来了。
她这次来,神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坐下来之后,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。
李管事的采买记录,我父亲让人抄出来了。你看了之后,还给我就行,不要留在手里。
沈令仪接过来,展开看了。
内务府的采买账目,条目繁多,看起来枯燥。沈令仪一页一页地翻,翻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在第三页上停了下来。
去年十一月,内务府采购了一批灯油、蜡烛、纸钱,用于浣衣局和宫中年关祭祀。数量不小,但也不算特别。使沈令仪停下来的,是账目末尾的一个小注,浣衣局方。
浣衣局方。是指浣衣局的方管事方宁。也就是说,这批货是方宁签了字接收的。
沈令仪继续翻。
去年十二月,又有一批货进了浣衣局。这次是木炭和粗布。接收人同样是方宁。
然后,翻到今年正月的账目,接收人变了。变成了马三姑。
方宁死了。马三姑接了手。这是正常的交接。
但沈令仪多看了一笔。正月十五,又有一批货进了浣衣局。接收人是马三姑,但这一批货的量,比十一月、十二月翻了一倍。正月里天气已经转暖,木炭用量不该增加。
沈令仪把账目合上了。
锦书,正月这一批货,木炭和粗布翻了一倍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?
赵锦书摇头:我父亲只让我把抄件给你送过来,没有说别的。
沈令仪想了想。正月里,木炭用量翻一倍,这不正常。除非,这批货不是给浣衣局用的,是以浣衣局的名义采买,运去了别的地方。
以外采买、运输物品,总要有个接收人。浣衣局的接收人是马三姑。也就是说,马三姑用浣衣局的名义,替别人收了不该收的货。
这批货运去了哪里?
沈令仪没有答案,但她知道下一步该查什么。
锦书,谢谢你。抄件我看完就还你。
赵锦书站起来,忽然又说了一件事。
姐姐,我有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消息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
苏婉柔。我前天在御花园碰见她,她跟永寿宫的另一个常在说话。我没有凑近,只远远听到一句话。苏婉柔说,长春宫那位,最近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人不放心。
长春宫那位,是沈若烟。
苏婉柔在盯着沈若烟。或者说,萧贵妃在盯着沈若烟。
沈令仪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沈若烟在长春宫,是她的人。萧贵妃盯沈若烟,就是盯她的侧翼。
知道了。谢谢你告诉我。
赵锦书走后,沈令仪立刻打发人去长春宫传话,让沈若烟最近不要有任何异常的举动,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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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三十,绿萝回来了。
她带回来一个消息,和一个包袱。
吴祥的弟弟叫吴成,在四十里铺开了一个小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之类的。我去的时候没有直接找他,先在隔壁的茶馆坐了半天。老板说,吴成这个人老实本分,但有个毛病,嗜酒。每月发了工钱,要花一半在酒上。
你见过他了吗?
见了。我扮成一个来买货的客人,在他铺子里坐了坐。他跟我聊了几句,说他在军中有个哥哥,在宫里当差,逢年过节会回来。他哥哥上次回来是端午节前,带了一些银子。
绿萝把包袱打开,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棉袄。
这是吴成让我带回来的。他说他哥哥端午节回来的时候穿的。他说他哥一个人在宫里,怕是冬天没有棉袄穿,特意做了件让我带回来。
沈令仪接过棉袄看了看。棉袄外面是靛蓝色的粗布,里面絮了新棉花,针脚细密,像是女人做的。
这是吴成媳妇做的?
吴成说是他娘做的。他娘去年秋天没了。这件棉袄是他娘做的最后一件活计,吴成一直舍不得穿,留着给他哥。
沈令仪把棉袄翻过来,里里外外都看了。没有什么特别的。就是一件普通的棉袄。
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棉袄的领口内侧,有一个极小的字,用线绣上去的。不是名字,是一个数字。
。
沈令仪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。
绿萝,你问过吴成没有,他哥在宫里做什么差事?
问了。吴成说,他哥在内务府当杂役,具体做什么他也不清楚。他哥每次回来,话不多,坐坐就走。
内务府当杂役。吴祥在内务府当杂役,不是浣衣局。
沈令仪之前一直以为吴祥是浣衣局的人。但太后给的名单上写的是浣衣局杂役。现在吴成说吴祥在内务府当杂役。
这两个说法,有一个是错的。或者,两个都对。吴祥既在浣衣局待过,也在内务府待过。
绿萝,你做得好。沈令仪说,先下去歇着。
绿萝走后,沈令仪拿着那件棉袄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领口内侧的字。是什么意思?编号?排行?还是别的什么?
她暂时想不通。
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。吴祥这条线,比她想的更深。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浣衣局杂役,他在内务府待过,他弟弟在四十里铺开杂货铺,他端午节出宫带了银子回来。
一个杂役,哪来的银子?
沈令仪把棉袄收好,锁进了柜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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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三十的夜晚,沈令仪失眠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想不通。
李管事、马三姑、吴祥、方宁、陈守仁。五个人,她能串起来的只有:方宁死了,马三姑顶上;陈守仁跑了;吴祥还在。
但李管事和这些人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李管事推举了马三姑。李管事调动了小鹊。李管事的名字出现在周嬷嬷的账目上。
李管事是内务府的管事。他的权力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但他能做的事情,比他的职位要多得多。
沈令仪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。
太后给的十日限期,已经过了三天。还剩七天。
七天之内,她要查清楚李管事背后是谁。
这件事,光靠她自己不行。她需要太后动手。太后说十日内太后要动手,但太后到底要动什么,没有告诉她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
她现在能做的,就是等。等绿萝继续查吴祥的线,等赵锦书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,等太后动手。
等,有时候也是一种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