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绿萝来报。
小姐,那个姓周的宫女,昨天傍晚去了御花园东南角的假山。
沈令仪正在写字,笔尖顿了一下。
见了谁?
一个太监。隔着远,没看清脸。但从衣裳看,是内廷司的人。
内廷司。那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机构。沈令仪的脑子里转了一圈,三皇子虽然没有直接掌管内廷司,但他掌了禁军之后,在内廷司安插个把人并不稀奇。
多久?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那太监先走,周姓宫女随后从另一个方向回了永寿宫。
沈令仪搁下笔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够传一个消息、递一件东西了。
继续盯着。下次她再出去,派人跟着那个太监。
绿萝点头去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周姓宫女是储秀宫周嬷嬷的侄女,被安排进了永寿宫。她在御花园和内廷司的人接头。永寿宫里有人和宫外通了消息。
永寿宫是萧贵妃的地方,苏婉柔住在那里。如果周姓宫女是替三皇子传话的,那三皇子的手已经伸进了萧贵妃的宫里。
萧贵妃知道吗?
萧贵妃未必知道。她最看重自己的地方,枕边有人不会留到现在。
但沈令仪没有证据。光凭绿萝远远看到的一次接头,什么都证明不了。
她需要更多的东西。
---
三月十七,沈若烟来了永和宫。
这是巫蛊事件之后,沈若烟第一次主动来。她来的时候,沈令仪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
姐姐。沈若烟站在门口,行了一礼。
沈令仪放下水壶,看着她。
沈若烟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,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平静。
进来坐。
两个人进了屋,绿萝上了茶,退了出去。
沈若烟没有绕弯子。
姐姐上次让绿萝告诉我的事,我查过了。
翠微确实和父亲有来往。她每个月都会托人往宫外递东西。我让人截了一次,里面是一封信,写的是我每天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。
沈令仪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沈若烟能截到翠微的信,说明她已经开始在长春宫里清理门户了。这个堂妹,比她想的要果断。
你打算怎么办?沈令仪问。
翠微不能再留了。沈若烟说,但她不能无缘无故地消失。父亲会起疑。
所以?
所以我想请姐姐帮我一个忙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
沈若烟说:翠微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但有一件事,我需要姐姐的配合。
什么事?
父亲在宫里不止翠微一个人。沈若烟的声音低了下来,选秀之前,父亲找过我一次。他说,如果我在宫里遇到了难处,可以去找一个人。
永寿宫的一个宫女。姓周。
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。
永寿宫。姓周。
父亲说,如果我在宫里遇到了难处,可以去找她。她会帮我。沈若烟说,但姐姐上次让绿萝告诉我翠微的事之后,我就起了疑心。父亲既然在翠微身上安排了眼线,为什么还要再给我一个人?除非,这个姓周的,不是来帮我的。
沈令仪放下茶杯。
沈若烟比她想的更聪明。
你怀疑周姓宫女也是父亲的人?
不只是父亲的人。沈若烟说,我让人查过,周姓宫女选秀之前在储秀宫当差。储秀宫的教养嬷嬷,是周嬷嬷。周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从前是先皇后身边的人。
先皇后。那是已故的皇后,当今皇上的生母。
周嬷嬷是先皇后身边的人,后来被安排到了储秀宫做教养嬷嬷。她的侄女被安排进了永寿宫。
先皇后去世之后,周嬷嬷跟了谁?沈令仪问。
这正是我想查的。沈若烟说,但我人手不够,查不到更深的地方。所以我想请姐姐帮忙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若烟来找她,不是为了投靠,是为了交换。她手上有沈崇文安插在宫里的暗线信息,想用这个信息换沈令仪帮她查周嬷嬷的底细。
这笔买卖,不亏。
沈令仪说,我帮你查。你那边,翠微的事处理干净,别留把柄。
沈若烟站起来,行了一礼:多谢姐姐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。
姐姐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她说,但我是我,他是他。这句话,我没有说谎。
沈令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沈若烟走了。
---
当天下午,沈令仪让绿萝去查周嬷嬷的底细。
绿萝办事利落,第二天就有了消息。
小姐,周嬷嬷确实是先皇后身边的人。先皇后去世之后,她被安排到了储秀宫。但在这之前,她在坤宁宫待过三年。
坤宁宫。皇后的地方。
她在坤宁宫的时候,是谁的人?
这个查不到。但有一件事,绿萝压低了声音,周嬷嬷在坤宁宫那三年,正好是当今皇后刚入宫的时候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周嬷嬷在坤宁宫的时候,正是当今皇后刚入宫的时候。这意味着,周嬷嬷可能是皇后的人。
但如果周嬷嬷是皇后的人,她的侄女怎么会替三皇子办事?
那周嬷嬷就不是皇后的人,是先皇后留下的人。
沈令仪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皇子是记在萧贵妃名下的。但三皇子的生母,是一个位分很低的嫔妃,在三皇子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。那个嫔妃是谁,宫里很少有人提起。
如果那个嫔妃,和先皇后有关呢?
如果三皇子的生母,是先皇后的人呢?
那三皇子从出生起,就带着先皇后的印记。而先皇后留下的人,比如周嬷嬷,暗中为三皇子办事,就说得通了。
沈令仪想到这里,觉得有些冷。
三皇子的布局,比她想的更早。不是从回京掌兵权开始的,而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。
---
三月十九,绿萝又来报。
小姐,那个太监查到了。是内廷司的一个管事,姓孙。负责宫里的采买出入。
他和三皇子什么关系?
直接关系查不到。但奴婢发现,孙管事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城外的永安当铺。
永安当铺。
沈令仪的眼神变了。
永安当铺,那是她和萧夜寒接头的地方。
孙管事每个月去一次永安当铺。这意味着,永安当铺不只是她的一条暗线,三皇子也在用这个地方。
或者,三皇子在查永安当铺。
绿萝。
从今天起,永安当铺那条线,暂时不用了。所有消息,走别的渠道。
绿萝点头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三皇子的手,比她想的更长。他不但安插了周姓宫女在永寿宫,还查到了永安当铺。如果不是她今天发现了孙管事,她可能还会继续用那条线,把萧夜寒也暴露出去。
她需要尽快把周姓宫女的事了结。
---
三月二十,沈令仪去了一趟坤宁宫。
皇后正在看花名册,听说沈令仪来了,让人带进来。
敬嫔,什么事?
沈令仪行了礼,站在殿中间。
妾身有一件事,想回禀皇后娘娘。巫蛊案之后,妾身一直在想那个布人的事。妾身查到了一些东西,不敢隐瞒。
皇后放下花名册,看着她。
那个面生的宫女,姓周,是储秀宫周嬷嬷的侄女。选秀之后被安排到了永寿宫。
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周嬷嬷?
是。妾身还查到,周嬷嬷从前在坤宁宫待过三年。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皇后的脸色变了。
周嬷嬷在坤宁宫待过三年,是皇后刚入宫的时候。这件事,皇后不可能不知道。
你的意思是,周嬷嬷是别人安插在坤宁宫的人?
妾身不敢妄下定论。沈令仪低着头,但周嬷嬷的侄女在永寿宫当差,和内廷司的人有来往。妾身觉得,这件事应该让皇后娘娘知道。
皇后沉默了很久。
你先回去。她说,这件事,本宫会查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坤宁宫,她松了一口气。
该说的话,她已经说了。皇后会去查周嬷嬷。一查就会发现,周嬷嬷是先皇后留下来的人,而先皇后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,皇后不可能不追究。
至于皇后会怎么处置,沈令仪不关心。
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周姓宫女和内廷司的孙管事接头,孙管事每个月去一次永安当铺。这两件事,必须尽快断掉。
---
当天晚上,沈令仪让绿萝去办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孙管事去永安当铺的消息,通过赵锦书传到前朝。赵锦书的父亲是户部侍郎,在前朝有耳目。孙管事的事一旦传到前朝,自然会有人去查。
第二件,让绿萝在永寿宫散布一个消息:皇后在查巫蛊案的幕后主使,已经查到了储秀宫。
这个消息传到永寿宫,周姓宫女一定会慌。一慌,就会去找她的上线。
只要她一动,就能抓到把柄。
---
三月二十二,绿萝来报。
小姐,周姓宫女今天傍晚又去了御花园。这次见的不是那个太监,是一个穿灰衣裳的人。隔着太远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人走路的姿态,像是个练家子。
练家子。宫里的练家子,要么是侍卫,要么是暗卫。
三皇子掌了禁军,手下有暗卫不稀奇。
跟了吗?
跟了。那个人出了御花园之后,往东华门方向去了。出了宫。
出宫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周姓宫女和三皇子的暗卫接头,传递的必然是重要的消息。如果她能截到这个消息,就能拿到三皇子在宫中布局的证据。
但截消息的风险太大。
她需要换一个思路。
绿萝,从今天起,不用盯周姓宫女了。
绿萝愣了一下:不盯了?
不盯了。沈令仪说,改盯那个姓孙的管事。他每次出宫去永安当铺,走了哪条路、见了什么人、待了多久,都记下来。
绿萝点头去了。
沈令仪坐回桌前,拿起笔,继续抄那十遍《女诫》。
还差五遍。
她一边抄,一边想。
三皇子的手伸得太长了。永寿宫和内廷司都有他的人,连永安当铺也被盯上了。如果她不尽快把这三条线断掉,迟早有一天,三皇子会查到萧夜寒。
她需要借皇后的手,把周姓宫女拔掉。
至于孙管事和永安当铺,她需要另想办法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
沈令仪抄完第六遍《女诫》,搁下笔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风停了,院子里很安静。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
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