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，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帐顶的暗花，把昨天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布人。翠微。面生的宫女。
缺一个关键的面。谁派那个面生的宫女来的？
皇后不会用这种手段。萧贵妃也不会。三皇子刚回京掌兵权，未必亲自过手。
还有一个人。
沈令仪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太后。
太后昨天派人来传话，叫她今天去慈宁宫。太后知道什么？太后想让她知道什么？
她决定先去慈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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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慈宁宫的时候，太后刚用完早膳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太后让她坐，上了茶。
昨天的事，你听说了？太后问。
听说了。沈令仪低头，永和宫管教不严，妾身有愧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不算冷，但也谈不上暖。
那个布人上面写的什么？
苏贵人的名字。
太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你怎么看这件事？
沈令仪沉默了一瞬。
太后问你怎么看，是在试探她看出了多少。
妾身觉得，沈令仪斟酌着说，这件事不像是冲着妾身来的。
布人放在永和宫，但写的不是妾身的名字。如果是要害妾身，没有理由写别人的。如果是要害苏贵人，放在永寿宫更直接，放在永和宫反而绕了弯路。
太后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沈令仪继续说：所以妾身想，这件事可能不是冲着哪一个人来的。而是想让所有人都乱起来。
太后放下了茶杯。
你倒是看得清楚。她说，那你说说，谁想让所有人都乱起来？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太后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说了一句：你今天来，哀家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
太后请说。
选秀之前，翠微在萧贵妃府里待过半年。这件事你知道了。
但你不知道的是，翠微在萧贵妃府里待的那半年，是沈崇文安排的。
沈令仪的手顿了一下。
沈崇文。她的父亲。
他把翠微安排进萧贵妃府里，然后通过选秀把翠微送到了沈若烟身边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沈若烟身边最贴身的人，是沈崇文的人。
而翠微半夜跑去告魇镇，这件事，可能不是萧贵妃指使的，而是沈崇文。
沈崇文为什么要这么做？
沈令仪的脑子飞速转着。
沈崇文已经和她决裂了。他送沈若烟进宫，是为了在后宫安插自己的人。但沈若烟进了宫之后，沈崇文发现沈若烟不听话。昨天在长春宫，沈若烟对沈令仪说：我是我，他是他。这话要是传到沈崇文耳朵里，他会怎么做？
他会换掉沈若烟。
但换掉一个人，需要一个理由。
巫蛊。
翠微告魇镇，皇后搜查，搜出布人。布人上面写的不是沈令仪的名字，也不是沈若烟的名字，写的是苏婉柔。
如果写的是沈若烟的名字，沈若烟会被处置，但沈家的名声也完了。沈崇文不会这么傻。
写苏婉柔的名字，既能让巫蛊之事闹大，又不会真正伤到沈家的利益。而沈若烟会因为身边出了巫蛊之事而被牵连，位分被贬，甚至打入冷宫。
沈若烟一倒，沈崇文可以再送一个人进来。
沈令仪想通了这一层，手指有些发凉。
太后，她抬起头，翠微告魇镇这件事，是不是……
哀家什么都没说。太后打断了她，哀家只是告诉你，翠微是谁的人。至于翠微做了什么，为什么这么做，你自己想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行了一礼：妾身明白了。
去吧。太后说，皇后那边，你自己应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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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慈宁宫出来，沈令仪没有回永和宫，而是去了坤宁宫。
皇后正在看账本，听说沈令仪来了，让人把她带进来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站在殿中间。
敬嫔，你来了。皇后放下账本，看着她，《女诫》抄了几遍了？
回皇后娘娘，两遍。
那你还来？
妾身有一件事，想回禀皇后娘娘。
皇后看了她一眼：
昨天在永和宫西偏殿搜出的那个布人，妾身回去之后想了想，觉得有些不对。
哪里不对？
布人是从刘贵人的床底下搜出来的。但刘贵人刚入宫不到一个月，位分最低，连侍寝都没有过。她有什么理由去魇镇苏贵人？
皇后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继续说：而且，布人上面写的字迹歪歪扭扭，不像是宫里人的手笔。妾身斗胆问一句，昨天搜查的时候，永和宫西偏殿有没有外人进出过？
皇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
妾身不敢怀疑皇后娘娘的人。沈令仪低着头，但妾身听说，昨天搜查的时候，有一个面生的宫女在西偏殿门口转了一圈。妾身想，如果那个布人是搜查之前才放进去的，那搜查的人里面，可能有人知道是谁放的。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皇后看着沈令仪，目光有些复杂。
沈令仪说的这些，皇后未必没有想过。但皇后是六宫之主，她不能承认自己的搜查被人做了手脚。
你的意思是，有人栽赃？
妾身只是觉得，这件事还有查的必要。沈令仪说，如果就这么定了刘贵人的罪，幕后的人反而脱身了。
皇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先回去。她说，这件事，本宫自有主张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退了出去。
走出坤宁宫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该说的话，她已经说了。皇后信不信，是皇后的事。但至少，皇后不会再轻易拿刘清荷顶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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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，绿萝带回了一个消息。
小姐，刘常在身边的丫鬟说，那个面生的宫女，她后来想起来了。选秀之前在储秀宫见过。
储秀宫？
对。选秀的时候，所有秀女都在储秀宫学规矩。那个面生的宫女，是储秀宫的教养嬷嬷身边的人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储秀宫的教养嬷嬷。选秀的时候，所有秀女都在那里待过。那个宫女是教养嬷嬷的人，说明她不是某个妃嫔的私人手下，而是宫里的老人。
宫里的老人，听谁的？
皇后。太后。或者，内务府。
但内务府归皇后管。
沈令仪忽然觉得，这件事比她想的更复杂。
她原本以为，这是沈崇文布的局。但现在看来，沈崇文可能只是推动了翠微告魇镇这一步。后面布人的事，有另一只手在操控。
那只手，可能是皇后身边的人。
也可能是太后身边的人。
太后今天叫她过去，告诉她翠微是沈崇文的人。太后是在帮她，还是在试探她？
沈令仪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：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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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，沈令仪让绿萝去办了一件事。
你去一趟长春宫，找沈若烟。别让人看见。
找她做什么？
告诉她一句话，翠微是父亲的人。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办。
绿萝去了。
一个时辰后，绿萝回来了。
沈贵人听了之后，脸色很白。绿萝说，她问奴婢，小姐是怎么知道的。奴婢按小姐的吩咐，说是小姐自己查出来的。然后沈贵人说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？
她说：我知道了。姐姐替我查的事，我不会忘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沈若烟是个聪明人。她知道了翠微是沈崇文的人，就会自己处理。至于怎么处理，沈令仪不关心。
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翠微告魇镇，是沈崇文指使的。但布人是谁放的，皇后知不知道，现在都还是谜。沈令仪想了很久，最后决定，等。等对方出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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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三，皇后下了两道旨意。
第一道：刘清荷禁足解除，罚俸三月。
第二道：翠微越级告状，扰乱宫闱，杖责二十，发回内务府重新分配。
沈令仪听到这两道旨意的时候，正在抄第三遍《女诫》。
翠微被杖责二十，发回内务府。皇后没有追究背后指使之人，只是处置了她本人。
皇后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而刘清荷解除禁足，说明皇后采纳了沈令仪的话，布人的事还有疑点。
沈令仪放下笔，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天阴着，像是要下雨。
这件事看起来已经过去了。但沈令仪知道，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。
翠微被处置了，但布人的事还没有查清。沈崇文在后宫的手，还没有真正断掉。
而萧贵妃那边，苏婉柔被人巫蛊了，萧贵妃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沈令仪需要在那之前，找到那个面生的宫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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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绿萝又带回了一个消息。
小姐，奴婢打听到了。那个面生的宫女，姓周，是储秀宫周嬷嬷的侄女。选秀结束之后，周嬷嬷把她安排到了……
绿萝停了一下。
安排到了哪里？
安排到了永寿宫。
永寿宫。萧贵妃的地方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那个把布人塞进永和宫西偏殿的宫女，是萧贵妃的人。
但布人上面写的，是苏婉柔的名字。
萧贵妃的人，害萧贵妃的人？
不对。
沈令仪重新想了一遍。
周嬷嬷的侄女被安排到了永寿宫，苏婉柔也住在那里。如果周嬷嬷的侄女是萧贵妃的人，她不会害苏婉柔。
她不是萧贵妃的人。是别人安插在永寿宫的眼线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她需要见一个人。
苏婉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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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四，沈令仪去了一趟永寿宫。
这是她第一次去永寿宫。萧贵妃的地方，她一向不主动来。但今天，她需要一个理由。
理由是她想好了的，给苏婉柔送一盒点心，算是对巫蛊之事表示关心。
萧贵妃不在。沈令仪被引进了偏殿，见到了苏婉柔。
苏婉柔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看到沈令仪，笑着行了礼。
敬嫔姐姐怎么来了？
来看看你。沈令仪把点心盒递过去，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惊，带了一盒桂花糕。
苏婉柔接过来，道了谢。
两个人坐下来喝茶，说了几句闲话。
沈令仪不经意地问了一句：你身边伺候的人，都是自己带进来的？
大部分是。苏婉柔说，有一个是宫里安排的，姓周，手脚挺利落的。
姓周？
嗯。姐姐认识？
不认识。沈令仪笑了笑，只是听着耳熟。
又说了几句，沈令仪起身告辞。
走出永寿宫，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周姓宫女。永寿宫。
那个把布人塞进永和宫的人，现在在苏婉柔身边。
沈令仪回到永和宫，关上门，对绿萝说了一句话。
从今天起，留意永寿宫那个姓周的宫女。她见了什么人，去了什么地方，都记下来。
绿萝点头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风起了，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春天来了，可这宫里的风，从来没有真正暖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