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,慈宁宫传了话来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太后刚用完早课的素斋,正坐在窗下抄经。
沈令仪行了礼,太后没有抬头,只说了一句:
沈令仪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,安静地等着。
太后抄完了一段经,搁下笔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昨天的宫宴,怎么样?
回太后的话,宴席设在御花园,一切妥当。沈令仪低着头。
妥当。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你见到林氏了?
沈令仪的心停了一拍。
太后知道林氏。
她抬起头,看了太后一眼。太后的目光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见到了。沈令仪没有否认。
说了什么?
没说什么。人多眼杂,只是互相见了个礼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你倒是沉得住气。太后说,换成旁人,第一天就把话套出来了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你知道林氏手里那封信,写的是什么吗?
妾身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,但你父亲知道。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,那封信,和漕运有关,和漕运上的银子有关。那些银子,不只是三皇子的。沈崇文也沾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沈崇文沾了漕运的银子。太后知道。
我不让你查先皇后,不是因为先皇后的事不能碰。太后转过身,看着她,是因为你还没有资格碰。你父亲的事,也一样。你现在就是在刀尖上走路,一步踩错,不只是你一个人掉下去。
沈令仪站起来,跪了下去。
妾身明白。
你明白什么?太后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你以为查到了漕运的账就能扳倒三皇子?三皇子倒了,沈崇文也跟着倒。沈崇文倒了,你这个沈家的女儿,在这宫里还站得住?
沈令仪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太后说得对。她和沈家的关系,是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哪怕她已经和父亲撕破脸,在这座宫里,她身上永远贴着沈家的标签。
起来吧。太后回到椅子上坐下,我不是要吓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看明白一件事。这座宫里,没有哪一件事是孤立的。你动了漕运这个线,扯出来的不只是三皇子,还有你父亲,还有漕运上的其他人。你要想好,哪条线能动,哪条线不能动。
沈令仪站起来,重新坐下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还有一件事。萧夜寒前天晚上出了宫,你知道他去了哪里?
沈令仪愣了一下。
四月十五晚上。她和萧夜寒约在城西太平巷,但她没有去。宫宴上她一直陪着沈若烟在找林氏,没有找到机会脱身。而萧夜寒那天晚上出了宫。太后连这个都知道。
妾身不知。
他去了太平巷。太后说,你知道吗?
知道。他约了妾身。但妾身没有去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做对了。她说,太平巷那条线,已经不安全了。孙管事的事之后,有人盯上了那个地方。你那天要是去了,就不是去见面,是去送命。
沈令仪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太后说得平静,但意思很明确。有人知道太平巷的事,也知道她和萧夜寒的关系。
从今天起,你和萧太子之间的联系,全部断掉。太后说,不是暂时,是全部。能传进来的消息,以后都不要传了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你入宫多久了?
沈令仪想了想。选秀是腊月,现在是四月。
四个多月。
四个多月。太后重复了一遍,四个多月,你从一个从六品的贵人,做到了正六品的敬嫔。这个速度,不算快,也不算慢。但你知道,为什么你还能坐在这里?
请太后明示。
因为你没有站队。太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,皇后来拉拢过你,萧贵妃也来拉拢过你,你哪边都没接。这在宫里,是最聪明的做法,也是最危险的做法。聪明在于,谁都没得罪。危险在于,谁都不会护着你。
沈令仪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所以我今天叫你来,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,从今天起,你站我这边。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太后。
太后的脸上没有笑容,目光沉沉的。
不是让你替我做什么。太后说,是让你在这座宫里有一个靠山。我做你的靠山,但你也得让我看到你的价值。光会抄《女诫》是不够的。
妾身明白。
你先回去想想。太后拿起笔,继续抄经,想好了,再来回我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一礼,退出了慈宁宫。
走出慈宁宫的门,外面阳光很亮。她眯了一下眼睛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太后要她站队。
太后知道漕运的事,知道太平巷的事,知道她和萧夜寒的联系。太后什么都知道。
这不是拉拢,这是摊牌。
太后把牌面亮给她看,让她自己选。选对了,太后就是她的靠山。选错了,太后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。
沈令仪回到永和宫,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太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光会抄《女诫》是不够的。
太后要看到她的价值。她有。两辈子的记忆是一桩,能用的人手是另一桩。赵锦书、沈若烟、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萧夜寒。
太后要她站队,但没说要她做什么。这说明太后在等。等一个合适的契机,才打算用她。
太后叫来摊牌,与其说是拉拢,不如说是警告。别再在背后做小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