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沈若烟又来了。这一次带了一包点心,说是自己做的。
沈令仪尝了一块,味道确实不错。糯米皮里裹着红豆馅,甜而不腻。
你的手越来越巧了。沈令仪说。
沈若烟笑了笑:长春宫里没什么别的事,就学着做些吃的。比写字有趣。
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,说了一会儿家常。沈若烟告诉她,翠微的事已经处理了。找了个体面的理由,说她家里出了事,自请出宫。沈崇文虽然派人来问过,但没有深究。
父亲忙着前朝的事,顾不上一个宫女。沈若烟说,语气淡淡的。
沈令仪明白。户部在查三皇子的账,沈崇文作为宰相,不可能不受波及。他近来应该焦头烂额。
翠微走了之后,长春宫里还有没有其他不对劲的人?沈令仪问。
沈若烟想了想:有一个。新来的一个宫女,叫竹苓。分来不到一个月,干活倒也勤快。但有一回,我半夜醒来,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问了?
问了。她说是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沈若烟端起茶杯,但第二天,内务府的人来查炭火用量,问了好几个问题。内务府的人走了之后,竹苓就变得格外安静。
沈令仪放下茶杯。
内务府查炭火用量。这件事不大不小,但来的时机奇怪。竹苓在内务府来过之后变了性子。要么是内务府的人敲打了她,要么是她本来就和内务府的人有牵连。
竹苓是谁的人?沈令仪问。
不好说。沈若烟摇头,长春宫里能用的人不多,我没有敢深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沈若烟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不错了。查出翠微、注意到竹苓,说明她的警觉比刚入宫时高了不少。
竹苓的事,我来查。沈令仪说,你回去之后,不要对她有任何异常的举动。该让她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。
沈若烟应了。她走之前,又说了一件事。
姐姐,父亲让人给我带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四月十五宫里有一场小宴,各府的命妇会进宫。父亲让我在那天宴上,替他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?
找一个叫林氏的妇人。父亲说,林氏手里有一封信,和漕运的事有关。让我想法子从她那里拿到那封信。
漕运。皇后一直在查的漕运账目。沈崇文要在皇后之前拿到那封信。
这是沈崇文要沈若烟替他办的差事。
但沈若烟把这件事告诉了她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
沈若烟的目光很平静。她没有求沈令仪帮忙,只是把事情说出来了。
信拿到了怎么办?沈令仪问。
不交给父亲。沈若烟说,我还没想好。只是觉得,这件事你应该知道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十五那天,我陪你去。
沈若烟站起来,行了一礼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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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二,沈令仪让绿萝去查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那个叫竹苓的宫女,进长春宫之前在哪里当差。
第二件,四月十五宫宴,参宴的命妇名单。
绿萝傍晚来回话。
竹苓是从浣衣局调出来的。浣衣局那种地方,一般不会有人特意安插进去。除非是犯了错被打下去的,在那里熬够了再调出来。
她犯了什么错?
这个查不到。浣衣局的档案不全,尤其是从前的。
沈令仪皱了一下眉头。
浣衣局。周嬷嬷被发配去了浣衣局。竹苓是从浣衣局调出来的。这两件事之间也许没有关联,也许有。
先记下来。沈令仪说,继续盯着竹苓。
命妇的名单,内务府已经出来了。绿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一共十二位。承恩公夫人、镇北侯夫人、还有几位朝中大员的夫人都在列。赵侍郎的夫人也在。
赵锦书的母亲也来了。
沈令仪看着名单,目光停在最后两个名字上。
一个是承恩公夫人。承恩公是太后的娘家人。
另一个是林氏。沈崇文要沈若烟去找的那个林氏。
林氏没有写夫家的姓氏,只写了一个字。这在宫宴的名单上不太常见。
这个林氏是谁?
查过了。工部营缮司郎中的夫人。五品官的家眷,按说够不上宫宴的资格。但她能进来,走的是恩荫的路子。她娘家伯父是已经致仕的林老学士,皇上看在老学士的面子,特许她参加。
沈令仪把名单收了起来。
工部营缮司郎中的夫人。五品官,娘家伯父是致仕老学士。这样的身份,在一众公侯夫人中间,算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但沈崇文要在皇后眼皮底下找她。
这封信,一定很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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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三,沈令仪做了一件事。
她让绿萝去了一趟永和宫外院,当着好几个宫女的面,赏了小鹊一支银簪。
这个丫头做事细致,赏她。
小鹊跪下谢了赏。旁边的宫女们看着,神色各异。
绿萝回来之后,说有两个宫女在小鹊被赏之后,脸上不太好看。一个是小鹊的同屋,另一个是负责洒扫的。
盯住这两个。沈令仪说。
她想知道,是谁在小鹊背后牵线。一支银簪,就是一个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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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四,沈令仪收到了一封信。
不是飞鸽传书,也不是托人带进来的。而是夹在一批分例的绸缎里,被绿萝无意间发现的。
信上是萧夜寒的字。
只有八个字:城西太平巷,初二。
初二。明天。
沈令仪看完信,把它烧了。
萧夜寒约她在城西太平巷见面。这一次不在永安当铺,说明孙管事的事之后,永安当铺已经不安全了。萧夜寒换了一个地方。
太平巷。那是京城里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,离皇城不远,但也不近。
她需要想一个出宫的理由。
四月十五宫宴。命妇进宫,宴会设在御花园。她在宫宴上找个空隙出去一趟,不是做不到,但风险不小。
她需要仔细盘算。
窗外,傍晚的风吹进屋里,带着暮春的温度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完全抽了新枝,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叶子,想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过身,叫来了绿萝。
明天宫宴,我要去一个地方。你留下来看院子。如果我两个时辰没回来,去找赵锦书。
绿萝脸色变了:小姐。
别问了。照做。
绿萝咬着嘴唇,没有再问。
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。
明天是四月十五。命妇进宫。沈崇文要的那封信。萧夜寒的约。
三件事,挤在一天里。
计划得再好,到头来还是撞到了一起。也好,省得一件一件来。
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就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