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日。
天刚亮,承禧宫就热闹起来了。
慈宁宫的桂嬷嬷来传了话:太后已经拟好了册封的旨意,皇上点了头,三日后便行册封礼。
沈令仪坐在正殿里,听着桂嬷嬷一字一句地念完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臣妾领旨。
桂嬷嬷走后,绿萝过来替她换了盏茶。
娘娘,三日后就是册封礼了。这衣裳、首饰、规矩,都得提前准备。
沈令仪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三日后。她就要成为皇后了。
这件事,她从入宫那天起就在谋划。如今真的要到了,心里反倒平静得很。
册封礼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较量,在册封之后。
绿萝站在一旁,看了她一眼。
娘娘,您在想什么?
在想……沈令仪说,做了皇后之后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。
是什么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彻底空了。最后一个石榴昨天也掉了,落在地上,烂了一半。
绿萝,你去一趟内务府,问一下册封礼的凤袍做好了没有。
绿萝应了一声,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空了的石榴树。
---
辰时。
沈令仪去了永和宫。
刘清荷正在院子里晒书。见沈令仪来了,赶紧行礼。
娘娘。
不必多礼。沈令仪说,我来看看你。
刘清荷把她让进屋里,倒了茶。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。
清荷,三日后我就要行册封礼了。
刘清荷的手指收紧了。她知道沈令仪来找她,不只是叙旧。
娘娘有什么吩咐?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刘清荷是个聪明人,从来不说废话。
册封之后,各宫的份例名册要重新过一遍。我想让你替我盯着永和宫这边。还有,尚宫局那边新来的女官,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下。
刘清荷沉默了一会儿。
娘娘,臣妾位分低,名不正言不顺……
位分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沈令仪说,我需要的是信得过的人。你算一个。
刘清荷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。
臣妾……明白了。
沈令仪没有再多说。有些话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
她从永和宫出来,没有直接回承禧宫,而是绕了一段路。
---
巳时末。
御花园里的菊花开了大半。
沈令仪沿着石子路慢慢走,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子,坐在石凳上。
十月的风凉了,吹在脸上有些刺痛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册封之后,她就是皇后了。皇后要管的事,比从前当贵人时多得多。后宫的吃穿用度、各宫的人事安排、嫔妃的升降……这些都得过她的手。
她翻到名册第二页,手指停在尚宫局的条目上。上面写的还是太后的人。她看了很久,没说话,把名册合上了。
该铺的路,得在册封之前铺好。不是明着来,是暗着来。一次一个,慢慢把关键的位置换成自己人。
她站起来,往冷宫的方向走去。
---
冷宫在皇宫的东北角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门口的太监愣了一下,赶紧行礼。
娘娘,这……
我来看看林庶人。
太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
冷宫比她想的要小。一个院子,三间屋子,院子里有一棵枯树。树下放着一张石桌,石桌上落满了叶子。
林庶人坐在屋子里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你来了。林庶人的声音很平静。
我来看看你。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林庶人看着她。
你赢了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
从一开始,我就知道你会赢。林庶人说,不是因为你有手段。是因为你比我更能忍。
沈令仪看着林庶人。这个曾经骄傲的女人,如今穿着灰布衣裳坐在冷宫里,眼神却比从前清亮了许多。
我不觉得这是输赢。沈令仪说。
林庶人笑了一下。
你现在说这种话,是因为你还没到我的位置。到了你就知道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我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话。
冷宫的份例,我会让人盯着。不会短了你的。
林庶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你这是在施舍我?
我是在还你一笔账。沈令仪说,入宫的时候,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,各宫的人在各宫的院子里待着。这句话,我记住了。
她没有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冷宫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她眯了一下眼睛,站了一会儿。
林庶人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。
你还没到我的位置。到了你就知道了。
她知道。
---
申时。
沈令仪回到承禧宫,赵锦书已经在等着了。
赵锦书来了,先灌了一杯茶,然后才开口。
令仪,我父亲说,今天朝上,有人在议论册封的事。
说什么?
说太后立你为后,是因为沈家已经倒了,你没有外戚,好控制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朝上的人,眼睛雪亮。
还有呢?
赵锦书压低声音:我父亲说,太后身边的人在跟礼部的官员接触,像是在筹划什么。具体是什么,他打探不出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太后筹划的事,不让外人知道。但她得小心。
锦书,册封之后,你父亲那边,让他继续告病。太平日子还没到。
赵锦书皱了一下眉:还要告病?我父亲在家都快闷出毛病了。
闷出毛病总比惹上麻烦好。沈令仪说,太后虽然立了我,但朝上的格局还没变。这时候出头,不是好事。
赵锦书想了想,点了头。
好。我跟我父亲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。
令仪,三日后册封礼,你能去吗?
册封礼是内廷的事,外命妇进不来。沈令仪说,但礼成之后,你进宫来见我。
赵锦书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---
傍晚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面前摊着一本名册。
这是各宫嫔妃的名册,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入宫时间、家世背景、现居宫殿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要做皇后,光靠太后不够。她得有自己的班底。绿萝、刘清荷、赵锦书……这些都是她的人。但还不够。
她需要在后宫各处都安插上自己的人。不用多,但关键的位置上,得是自己人。
尚宫局管着各宫的女官调配,尚食局管着膳食供应,尚仪局管着礼仪教化……这些地方,现在都是太后的人。她不能明着动。但她可以在不碍事的地方,慢慢安插。
三日后册封。册封之后,她有的是时间。
她把名册合上,放到一边。
绿萝进来点灯,手里还拿着一匹布料。
娘娘,内务府那边回了话,说是凤袍还差最后几针,明天就能送来。另外还有这个,她把布料递过来,说是太后让送来的,册封礼上要用的披帛。
沈令仪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大红色,绣着凤凰,金线勾边。
放起来吧。
绿萝应了一声,把披帛小心叠好,放到柜子里。
娘娘,该用晚膳了。
---
夜里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册封之后,她就是皇后了。皇后。
从前她死在冷宫里,连皇后的边都没摸到。如今,她要坐上那个位置。
但她心里清楚,坐上那个位置,只是开始。
太后立她,是因为她听话。哪天她不听话了,太后就会换一个人。
所以,她得在听话的表面下,把自己的根扎深。等到根扎深了,就算太后想换人,也换不了了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三天。还有三天。
窗外有风。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