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一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。今天,皇上会下旨处置沈家。她知道。
绿萝进来伺候梳洗,见她已经坐起来了,没多问,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喝了一碗粥,没吃别的。
辰时刚过,消息就来了。
小邓子从养心殿那边传话回来,说皇上今天早朝,下了三道旨意。
第一道:沈崇文身为宰相,依附三皇子,为其提供便利,罪证确凿。念其多年为官,免其死罪,革职抄家,流放岭南。沈家财产充公,沈家子弟三代不得入仕。
第二道:沈家女眷,免入官奴,遣回原籍。
第三道:沈令仪,入宫以来,温良恭俭,未涉沈家之事,不予追究。
沈令仪听到这三道旨意的时候,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很长时间没有动。
沈家倒了。
沈崇文革职抄家,流放岭南。沈家财产充公,三代不得入仕。
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结果。沈家跟三皇子绑得太深了,三皇子倒了,沈家也跑不了。
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她的手指还是收紧了。
沈家。她的家。
虽然沈崇文做了很多错事,虽然沈崇文跟三皇子绑在一起,虽然沈崇文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女儿……但沈家,毕竟是家。
娘娘……小邓子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我没事。沈令仪说,你下去吧。
小邓子应了一声,走了。
沈令仪在正殿里坐了很久。
沈家倒了。她的父亲,流放岭南。她的母亲早已不在。她的堂妹沈若烟,还在宫里。
沈若烟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沈若烟是沈家的人。沈家倒了,沈若烟该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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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若烟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。她走进来,在沈令仪面前跪下。
姐姐。
沈令仪看着沈若烟。沈若烟瘦了很多,眼下青了一圈,嘴唇干得起皮。
起来。沈令仪说,坐下。
沈若烟站起来,在沈令仪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沈若烟先开了口。
姐姐,父亲的事,我听说了。
父亲他……沈若烟的声音有些发抖,父亲他,会被流放去岭南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
沈若烟说:姐姐,我知道,父亲做了很多错事。但父亲他……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。
沈令仪看着沈若烟。沈若烟在替沈崇文说话。但沈若烟不知道,沈崇文做的那些错事,有多严重。
若烟。沈令仪说,父亲的事,是皇上说了算。我管不了。
沈若烟低下头。
我知道。沈若烟说,我知道姐姐管不了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跟姐姐说说话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若烟,沈家倒了之后,你打算怎么办?
沈若烟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。
我不知道。沈若烟说,皇上的旨意说,沈家女眷免入官奴,遣回原籍。我大概……会被送回沈家老家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沈若烟会被送回沈家老家。这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若烟,你回去之后,好好过日子。沈令仪说,不要再想宫里的事了。
沈若烟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。
姐姐。
姐姐,我在宫里的这些日子,谢谢姐姐照顾。
沈令仪看着沈若烟。这个堂妹,从一开始的试探,到后来的投靠,再到如今的告别。
若烟,回去之后,找个好人家嫁了。沈令仪说,别再进宫了。
沈若烟点了一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赶紧擦掉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看着沈若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在正殿里坐了很久。
沈家倒了。沈若烟要走了。这座宫里,又少了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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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慈宁宫传了话来。
太后召沈令仪。
沈令仪匆匆换了衣裳,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暖阁里等着她。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:沈家的事,你听说了?
听说了。
你怎么想的?
沈令仪低下头。太后在问她怎么想的。太后想知道,她会不会因为沈家的事,对太后有怨言。
臣妾……沈令仪说,臣妾知道,父亲做了很多错事。皇上处置沈家,是应该的。
太后点了点头。
你能这么想,很好。太后说,沈家的事,已经定了。但你的事,还没有定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
太后说:令仪,哀家之前跟你说过,哀家打算立你为后。你想好了吗?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太后要立她为后。这是她想要的。但她知道,太后立她为后,不是因为她是沈令仪。是因为她是一颗好用的棋子。
但棋子又怎样?前世她是棋子,到了如今,还是一颗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。
这次,她要做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棋子。
臣妾想好了。沈令仪说,臣妾愿意。
太后笑了一下。
太后说,那哀家就安排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,秋风刮得人脸疼。
她答应了。她答应了太后,做新后。
从今以后,她不再是沈家的女儿。她是皇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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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回到承禧宫,刚坐下,赵锦书就来了。
赵锦书进来之后,先看了一眼门外,确认没有人,才坐下来。
令仪,沈家的事,我听说了。
赵锦书看着她:你还好吗?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。
我没事。沈令仪说,沈家的事,是早晚的事。
赵锦书沉默了一会儿。
令仪,我父亲说,今天朝上,皇上下旨处置沈家的时候,全程没有看你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皇上没有看她。
锦书,谢谢你告诉我。
赵锦书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:令仪,太后要立你为后的事,我听说了。
沈令仪一怔。消息传得很快。
沈令仪说,太后确实有这个意思。
赵锦书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令仪,你做了皇后之后,还会是现在的你吗?
沈令仪看着赵锦书。
这个问题,她也在问自己。
做了皇后之后,她还会是现在的她吗?
我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我会尽量。
赵锦书走了。
沈令仪在正殿里坐了很久。
做了皇后之后,她还会是现在的她吗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必须做皇后。只有做了皇后,她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。只有做了皇后,她才能不再做别人的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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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暗红。
绿萝进来换茶,见她还在窗前站着,轻声说:娘娘,该用晚膳了。
沈令仪走到桌前,随便吃了几口。
绿萝收拾碗筷的时候,问:娘娘,太后要立您为后,您答应了?
答应了。
绿萝想了想,把碗筷放进托盘里,端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:娘娘,做了皇后之后,您打算怎么办?
沈令仪看了绿萝一眼。
先站稳脚跟。沈令仪说,然后,把该清理的人清理掉。
绿萝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沈家倒了。太后要立她为后。皇上召沈崇文进宫之后,处置了沈家。
这座宫里的争斗,还在继续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旁观者。她是参与者。她是即将成为皇后的人。
沈令仪关上窗户。
远处,隐约传来钟声。那是冷宫的方向。林庶人此刻大概在佛前跪着。
沈令仪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她闭上眼睛。
她不会成为下一个林庶人。
从选秀入宫那一天起,她就走在这条路上。旁敲侧击的试探,刀光剑影的争斗,多少人倒下了。三皇子倒了,萧贵妃倒了,德妃倒了,皇后也倒了。
下一个会是她吗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在这座宫里,不做棋手,就做棋子。她选了前者。哪怕这条路走到最后,是粉身碎骨。
窗外,风停了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安静地站着,最后一个裂开的石榴还挂在枝头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