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。
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帐顶。今天太后要在朝上发难，她知道的。
绿萝进来伺候梳洗，见她已经坐起来了，没多问，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。
娘娘，今儿个穿这身？
沈令仪坐在窗前，喝了一碗粥，没吃别的。粥是白粥，配了几样小菜。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辰时刚过，消息就来了。
巧儿从慈宁宫那边传话回来，说太后在早朝上递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上列了皇后三条罪状。后宫里，王嫔得罪皇后，入了冷宫。刘氏言语冲撞，被杖责降级。孙氏家世低微，被皇后处处针对。这是嫉妒成性、不能容人。宫中，坤宁宫的碧桃在各宫之间传递消息，皇后通过碧桃掌握各宫动向，这是安插眼线、干预人事。前朝，林家借皇后之势在江南强占民田三百亩，逼死农户两家，地方官不敢过问，这是母家仗势、草菅人命。三条罪状，条条有据，后宫、宫中、前朝三条线全部摆了出来。
皇上看了折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
然后皇上说了一句话：皇后的事，朕知道了。着宗人府议处。
宗人府议处。这就是要废后了。
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一个人坐在偏殿里，很长时间没有动。
太后出手了。太后一出手，就是杀手锏。三条罪状，没有一条是能辩的。
皇后嫉妒成性，这是满宫皆知的事。皇后安插眼线，这是皇上心里清楚的事。皇后母家侵占民田，这是前朝早就有人参过的。太后把这三条摆出来，皇上没有选择。皇上只能废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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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。
太后在早朝上递了折子，列了皇后三条罪状。皇上着宗人府议处。
沈令仪坐在正殿里，听着绿萝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，一言不发。
皇后在坤宁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摔了一套茶具。
这是沈令仪后来听说的。
但沈令仪知道，皇后摔茶具，不是因为愤怒。是因为恐惧。皇后知道，她完了。
绿萝站在一旁，轻声说：娘娘，皇后……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。
绿萝没再说话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晃，几个裂开的石榴被风吹落在地上。
皇后倒了。
太后赢了。
但她没有觉得高兴。只是觉得，累。跟打了一场漫长的仗似的，终于打完了。但战场上，到处都是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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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皇后来了。
沈令仪在正殿见了她。
皇后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。她走进来，在沈令仪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瘦了很多。眼下青了一圈，嘴唇干得起皮。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皇后，光彩照人，走到哪里都是焦点。
但现在，她跟快要谢的花似的。
最后还是皇后先开了口。
令仪，你知道了？
臣妾听说了。
皇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，像是纸糊的，一碰就碎。
太后递了折子。三条罪状。皇上着宗人府议处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
皇后说：令仪，本宫之前答应过你，保沈家。本宫做到了。
臣妾知道。
那本宫现在问你一件事。皇后看着沈令仪，本宫倒了之后，沈家的事，你会不会管？
沈令仪看着皇后。皇后在问她，她会不会管沈家的事。皇后保了沈家，现在皇后倒了，沈家的事，她会不会管？
臣妾……沈令仪说，臣妾不知道。
皇后点了点头。
你不知道。皇后说，本宫也不想知道。本宫只想告诉你一件事。
皇后请说。
沈家跟三皇子绑得太深了。三皇子被废了，沈家也跑不了。本宫虽然答应保沈家，但本宫能做的有限。本宫倒了之后，沈家的事，就全靠皇上的意思了。
皇后站起来。
令仪，本宫不求你帮本宫。本宫只求你，在皇上面前，替沈家说一句话。
皇后走了。
沈令仪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在正殿里坐了很久。
皇后替沈家求情。皇后倒了，沈家的事，就全靠皇上的意思了。
她该怎么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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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慈宁宫传了话来。
太后召沈令仪。
沈令仪匆匆换了衣裳，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在暖阁里等着她。沈令仪行了礼，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：皇后的事，你听说了？
听说了。
皇后来找过你了？
沈令仪一怔。太后知道皇后来找过她。
沈令仪说，皇后来找过臣妾。
皇后说了什么？
皇后说，她不求臣妾帮她。她只求臣妾在皇上面前，替沈家说一句话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暖阁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你怎么想的？
沈令仪低下头。太后在问她怎么想的。太后想知道，她会不会替沈家求情。
臣妾……沈令仪说，臣妾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太后说，那哀家告诉你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
太后说：沈家的事，是皇上说了算。哀家不会替沈家求情。你也不应该替沈家求情。
沈令仪看着太后。
太后说：沈家跟三皇子绑得太深了。三皇子私募禁军、勾结边关副将，沈家出了多少力？沈崇文替三皇子做了多少事？这些事，皇上心里清楚。哀家心里也清楚。
太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沈家的事，哀家不会管。你也不应该管。你管了，就是替三皇子余党求情。你求了，皇上会怎么看你？
沈令仪沉默了。太后说得对。她替沈家求情，就是替三皇子余党求情。皇上会怎么看她？
臣妾明白了。
你明白就好。太后说，皇后倒了之后，这座宫里，就干净了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退出慈宁宫。
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，秋风刮得人脸疼。
太后说得对。她不能替沈家求情。但沈家……沈家是她的家。沈崇文是她的父亲。虽然沈崇文做了很多错事，虽然沈崇文跟三皇子绑在一起，但沈家，毕竟是家。
她该怎么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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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回到承禧宫，刚坐下，小鹊就来了。
娘娘，坤宁宫那边传了消息。
什么消息？
皇后从咱们这里回去之后，在坤宁宫里坐了很久。然后她让人去请了太医。
沈令仪问：太医怎么说？
太医说，皇后身子亏得厉害，需要静养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皇后身子亏得厉害。皇后的病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小鹊，你继续盯着坤宁宫。
小鹊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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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夕阳西下，天边一片暗红。
晚膳是让小鹊端进来的。一碗白粥，几样小菜。沈令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小鹊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没问，端着托盘出去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大了。天黑了。
皇后倒了。太后赢了。
但她呢？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这座宫里的争斗，还没有结束。皇后倒了，还有太后。太后倒了，还有皇上。
她不能停。一旦停下来，她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东西。
沈令仪关上窗户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钟声。那是坤宁宫的方向。皇后此刻大概在佛前跪着，大概还没有睡。
沈令仪吹灭了灯。黑暗中，她闭上眼睛。
风暴已经过去了。但风暴之后的寂静，比风暴本身更让人不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