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七日。
沈令仪起了个大早。
昨夜她几乎没睡。绿萝半夜来报过一次,说养心殿那边又传了消息:皇上昨夜咳了半宿,太医守了一整夜。
她听了,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让绿萝继续盯着。
天还没亮,她就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今天是她当皇后的第三天。
三天下来,她已经把各宫的情况摸了个大概。谁是太后的人,谁是谁的人,谁的背景不清不楚。这些她都记在心里。
但光记住不够。她得动手。
娘娘,该梳妆了。绿萝端着水进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坐到梳妆台前。
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发髻上簪着凤凰步摇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不是容貌变了。是眼神。
从前的沈令仪,眼睛里总带着一股劲儿,像是袖子里藏了一把刀,谁也看不见。
绿萝,今天各宫请安,你替我留意一个人。
孙贵人。
绿萝的手顿了一下。娘娘是觉得她有问题?
她入宫的时间太巧了。沈令仪说,皇后被废后第八天,礼部侍郎就把女儿送进了宫。她入宫之前还去过慈宁宫。这些事凑在一起,不像是巧合。
绿萝想了想。那奴婢今天多盯着她。
嗯。还有,尚宫局那边,刘清荷的份例名册抄得怎么样了?
刘娘娘那边还没回话。说是各宫的人不太配合,问得细了怕引起怀疑。
她没接这个话茬。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。刘清荷位份低,替皇后去查各宫的底细,名不正言顺。但她现在手里能用的人不多,只能先让刘清荷慢慢磨。
让她不用急。小心为上。
绿萝应了一声,替她梳好了头。
---
卯时。
各宫嫔妃照例来坤宁宫请安。
沈令仪坐在主位上,看着她们一个个进来。
今天来的人里,孙贵人在场。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衣裳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
这个孙贵人,看起来确实安分。但沈令仪知道,越是看起来安分的人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
孙贵人。沈令仪开口。
孙贵人一颤,赶紧应道:臣妾在。
你入宫多久了?
回娘娘,臣妾入宫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。沈令仪点了点头,可还习惯?
回娘娘,臣妾一切都好。
沈令仪没再说什么。孙贵人退到一旁坐下,低着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请安结束后,嫔妃们陆续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把绿萝叫到身边。
绿萝,今天请安的时候,孙贵人的手一直在抖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奴婢没注意到。
她在怕。沈令仪说,一个刚入宫的贵人,在皇后面前紧张是正常的。但她怕的不只是我。
娘娘的意思是……
她怕的是另一件事。沈令仪从窗边转过身,只是来请安,不至于抖成那样。除非她心里有比请安更重的事。
绿萝没接话。她随了沈令仪这么久,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
去查一下,孙贵人入宫之后,除了去慈宁宫,还去过哪些地方。
---
辰时。
沈令仪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,面前摆着一盘棋。不是跟别人下,是自己跟自己下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令仪,你来得正好。太后指了指棋盘,哀家最近在研究一步棋,想了三天也没想明白。你来看看。
沈令仪看了一眼棋盘。黑子占了大半,白子被逼在角落里,只剩一口气。
这步棋,白子该怎么走?太后问。
沈令仪看了好一会儿。
白子已经死了。她说,不管怎么走,都活不了。
太后笑了一下。你倒是直接。
臣妾不懂棋。沈令仪说,臣妾只会看结果。
太后把棋子放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令仪,你当皇后也有三天了。各宫的事,可还顺手?
回太后,还在熟悉。
尚宫局那边,钱掌事可还尽心?
钱掌事做事妥当,臣妾放心。
太后点了点头。那就好。你是皇后,后宫的事,哀家不想多管。但有些事,哀家得提醒你。
太后请说。
皇上最近身子不好,太医说是风寒。但哀家觉得,没这么简单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你是皇后,皇上身边的人,你要多留意。
沈令仪低着头。臣妾明白。
还有。太后的声音低了一些,哀家听说,你最近跟永和宫那边走得挺近?
沈令仪的指尖抵着掌心。
太后在盯着她。
回太后,永和宫的刘嫔,从前跟臣妾住得近,偶尔说几句话。
太后没再追问,哀家只是提醒你,你是皇后,不是从前那个贵人了。有些关系,该断的就断。
臣妾记住了。
太后摆了摆手。行了,你回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,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太后的话说完,她沿着回廊往回走。秋风从廊下穿过来。
皇上的病不简单。这是太后递来的第一把刀。
刘清荷那边最好断了,算第二把。
还有那盘棋。白子已经死了,怎么走都活不了。
三把刀叠在一起,沈令仪后背有些发凉。
沈令仪沿着回廊慢慢走,秋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从前,皇上也是这样。一开始说是小病,后来越来越重,最后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但这一次,什么都在她眼里了。
---
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赵锦书已经在等着了。
赵锦书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脸上带着一丝紧张。
令仪,我父亲让我来传个话。
赵锦书压低声音:朝上有人参了你一本。
沈令仪的表情没变。参我什么?
说你当了皇后之后,私下跟外臣有来往。
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谁参的?
一个御史。赵锦书说,我父亲说,这个御史跟太后身边的人走得近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太后。
她从慈宁宫回来,朝上的弹劾就到了。间隔不到半个时辰。太后的刀,一刀接一刀。
锦书,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让他不要管这件事。我自己处理。
赵锦书犹豫了一下。令仪,这个御史来头不小。他背后……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你父亲不能掺和进来。让他继续告病。
赵锦书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怎么了?沈令仪问。
赵锦书低下头。我父亲说,太后最近在跟礼部的官员接触。好像是在筹划什么大事。
什么大事?
不知道。但礼部那边的人,最近进出慈宁宫的次数多了。
她没作答。
礼部。太后。御史。
这些事凑在一起,她隐约看到了一条线。
太后在布一个局。这个局,可能跟皇上的病有关,也可能跟朝堂上的事有关。
而她也身在这盘局中。
锦书,你回去吧。沈令仪说,告诉你父亲,让他小心。
赵锦书点了点头,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看着桌上的花名册。
太后在布一局。
她也在布。但太后经营数十年,根系遍布后宫,这一局比她的大,也比她深。她动不了。但可以先挖一铲土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去把小邓子叫来。
绿萝应了一声,走了。
---
午时。
小邓子来了。
娘娘。
小邓子,养心殿那边,今天有什么消息?
小邓子低着头。回娘娘,皇上今天早上醒了一次,喝了药又睡下了。太医说,皇上的风寒还没好,需要静养。
皇上身边除了太医,还有谁?
李公公一直在旁边守着。还有……小邓子犹豫了一下,桂嬷嬷也去过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桂嬷嬷。太后身边的人。
桂嬷嬷去做什么?
说是太后让送了一碗参汤来。皇上喝了两口,又睡下了。
太后那边送参汤的事,本身没什么问题。太后关心皇上,送参汤是正常的。
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
小邓子,从今天起,皇上喝的每一口汤、每一口药,你都要记下来。谁送的,什么时候送的,皇上喝了多少。
小邓子愣了一下。娘娘,这……
你照做就是。
小邓子走了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
秋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。
她忽然想起从前的一件事。
从前,皇上病重的时候,太后也是这样,天天送参汤。皇上喝了好几个月,身子越来越差,最后……
她攥紧了手指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。
---
申时。
沈令仪去了永和宫。
刘清荷正在屋里整理账册。见沈令仪来了,赶紧行礼。
娘娘。
不必多礼。沈令仪说,我来看看你。
刘清荷把她让进屋里,倒了茶。
清荷,份例名册的事,进展怎么样了?
刘清荷放下茶盏。娘娘,奴婢已经抄了永和宫和长春宫的。其他宫的……有些难。
怎么了?
尚宫局的人在各宫都有眼线。奴婢去问的时候,有些女官不太愿意配合。奴婢怕打草惊蛇,没敢太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不急。你先把已经抄到的给我。
刘清荷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,递了过来。
沈令仪翻开看了一眼。上面记着各宫的份例数目,从膳食到衣裳到炭火,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。
做得好。沈令仪说,清荷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
娘娘请说。
各宫的份例,你帮我对比一下。看看有没有哪个宫的份例数目跟位分不匹配。
刘清荷想了想。娘娘是觉得有人贪了?
不一定。但如果有异常,就说明那个宫的人有问题。
刘清荷点了点头。奴婢明白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。
清荷,最近太后那边的人,有没有来找过你?
刘清荷的手收紧了一下。没有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。刘清荷低着头,没有再说话。
如果太后的人来找你,你不用怕。沈令仪说,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,你是永和宫的人,不是太后的人。
刘清荷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。
臣妾明白了。
---
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绿萝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了她。
娘娘,孙贵人入宫之后,除了去慈宁宫,还去过一次太医院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太医院?
是。三天前,孙贵人去太医院抓了一副药。奴婢问了一下太医院的人,说是调理身子的药。
调理身子?
太医院的人说,孙贵人入宫之前身子不太好,需要调理。
她没开口。
孙贵人去太医院抓药。听起来挑不出毛病,但她隐隐觉得不对。
绿萝,去查一下孙贵人抓的是什么药。
绿萝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面前摊着刘清荷抄来的份例名册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
忽然,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。
长春宫。
长春宫的份例数目,比同位分的宫殿多了三成。
长春宫住的是谁?
她翻了翻花名册。
长春宫住的是李嫔。李嫔是三皇子的人。
三皇子虽然倒了,但李嫔还在宫里。她的份例比同位分的人多三成,这笔额外的支出,是从哪里来的?
沈令仪把名册合上,放到一边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绿萝进来点灯,见她还在桌前坐着,轻声说:娘娘,该用晚膳了。
沈令仪出了正殿,在院中站了一会儿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,秋凉贴着手背。她想了很久。
太后在布局。朝上有人参她。皇上的病越来越重。
这些事情,看起来互不相关,但沈令仪知道,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暗线连着。
她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这条暗线。
然后,把它掐断。
---
夜里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太后敲打了她,朝上有人参她,皇上的病越来越重,孙贵人的行踪可疑,长春宫的份例有问题……
这些事情每一样都不算大。但扣在一起,隐隐成了一条线的形状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窗外有风。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。
她翻了个身,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梦里,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。雾里有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那个人的脸她看不真切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但她听不见。
她再往前走了一步,雾忽然散了。
她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,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她醒了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。
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十月十八日。
新的一天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替我梳头。
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女人,眼神比昨天更坚定了。
不管太后布了什么局,她都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
因为她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