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日。
沈令仪一早起来,绿萝就递了一封信过来。
娘娘,这是今早有人塞在门缝里的。
沈令仪接过信,看了一眼。信上没有署名,只写了一行字:
永安当铺,午时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永安当铺。那是她跟萧夜寒暗中联络的地方。
绿萝,这封信是谁送来的?
奴婢不知道。早上开门的时候,信已经在门口了。
沈令仪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萧夜寒要见她。
辰时。
各宫嫔妃照常来请安。沈令仪坐在主位上,面色如常地受了她们的礼。
今天来请安的人里,多了一张新面孔。
娘娘,这是新入宫的孙贵人。绿萝在旁边低声说。
沈令仪看了那个孙贵人一眼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,低着头,看起来很安分。
孙贵人?沈令仪说。
孙贵人赶紧跪下。臣妾孙氏,给皇后娘娘请安。
起来吧。你是何时入宫的?
回娘娘,臣妾是上个月入宫的。
上个月。也就是九月。沈令仪想了一下,九月入宫的秀女,她当时还在忙着对付废后的事,没有留意。
哪个孙家?
回娘娘,臣妾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孙大人。
沈令仪的目光在孙贵人身上多停了一瞬。孙若云是礼部侍郎家出来的女官,这个孙贵人是礼部侍郎的女儿。
起来吧。沈令仪说,以后好好侍奉皇上。
孙贵人谢了恩,退到一旁坐下。
请安结束后,沈令仪把绿萝叫到身边。
绿萝,去查一下这个孙贵人的底细。她父亲是礼部侍郎,她入宫的时间,正好是皇后被废之后。
绿萝应了一声,走了。
巳时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今天没有上朝,说是身子不适。沈令仪作为皇后,去探望皇上是应该的。
养心殿门口的太监见了她,赶紧行礼。
皇后娘娘。
皇上今日身子如何?
回娘娘,皇上今天早上起来就说头疼,太医来看过了,说是风寒,开了药。
沈令仪起身:本宫进去看看。
太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
皇上靠在榻上,脸色不太好。见沈令仪来了,勉强坐了起来。
皇后。
沈令仪行了礼。皇上,臣妾听说皇上身子不适,特来探望。
没什么大碍。皇上说,太医说是风寒,吃几副药就好了。
沈令仪在皇上身边坐下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皇上,臣妾让人炖了参汤,一会儿送来。
皇上看了她一眼。你有心了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她看着皇上的脸色,比前几天更差了。眼下青了一圈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太医说是风寒。但她知道,皇上的病,不是简单的风寒。
从前,皇上也是这样,一开始说是小病,后来越来越重,最后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皇上,臣妾让人把折子搬到坤宁宫去批,皇上好好歇着。
皇上摆了摆手。不用。朕歇两天就好了。
沈令仪没有再劝。她陪皇上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退。
出了养心殿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走过来,低声说:娘娘,奴才说句话,娘娘别怪奴才多嘴。
皇上这病,已经反反复复两个月了。太医说是风寒,但吃了药总不见好。奴才担心……
担心什么?
李公公压低声音:担心不是风寒。
沈令仪看了李公公一眼。这个太监,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十几年,是个有眼色的。
李公公,皇上每日的饮食起居,你多留意。有什么异常,来回本宫。
李公公赶紧应了。
午时。
沈令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带着绿萝出了宫。
永安当铺在京城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沈令仪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,到了后院。
萧夜寒站在院子里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,没有佩剑,站在一棵老槐树下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两个人隔着院子里的光,对视了一会儿。
你来了。萧夜寒说。
沈令仪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萧夜寒看着她。她穿着皇后的常服,发髻上簪着凤凰步摇,比从前贵气了许多。但他看她的眼神,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皇上今天召你进宫,说了什么?沈令仪问。
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。皇上让臣去边关。
沈令仪的目光沉了沉。什么时候?
下个月。
下个月。十一月。沈令仪在心里算了一下。皇上让萧夜寒去边关,是信任他,还是想把他调离京城?
皇上说,边关最近不太平,让臣去镇守。萧夜寒说,臣不能抗旨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萧夜寒去了边关,她在京城就少了一个帮手。
还有。萧夜寒的声音低了一些,皇上说,让臣把兵部的差事交给兵部侍郎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风忽然掀了一下帘角。
你怎么回的?
臣说,遵旨。
沈令仪看着萧夜寒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知道,他心里不痛快。
夜寒。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萧夜寒的眼神动了一下。她做了皇后之后,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皇上在收权。沈令仪说,三皇子倒了,皇上开始收兵权。你手里有兵,皇上不放心。
萧夜寒没说话。
你去边关也好。沈令仪说,边关有秦霄,你去了,跟秦霄联手,至少军权还在我们手里。
萧夜寒看着她。我们。
沈令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我们。
萧夜寒沉默了很久。
令仪,你做了皇后之后,很多事,我不能像从前那样帮你了。
我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你在边关,比在京城有用。京城的事,我来处理。
萧夜寒点了一下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一些。
令仪。
照顾好自己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他看着她,沉默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这一世,他们总算并肩而立。
你也是。她说。
萧夜寒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屋里。
沈令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带着绿萝离开了。
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绿萝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了她。
娘娘,那个孙贵人,确实是礼部侍郎的女儿。她入宫的时间,是九月十八日,正好是皇后被废后的第八天。
沈令仪沉吟片刻。皇后被废后第八天,礼部侍郎就把女儿送进了宫。这是太后在安插新人。
还有,绿萝说,奴婢听说,孙贵人入宫之前,曾经去过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指尖凉了一下。孙贵人入宫之前去过慈宁宫。这意味着,孙贵人是太后的人。
绿萝,继续盯着孙贵人。她的一举一动,都要来回本宫。
是,娘娘。
傍晚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坤宁宫的正殿里,面前摊着各宫的名册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皇上让萧夜寒去边关、孙贵人是太后的人、皇上的病不是简单的风寒……
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慢慢地理出了一条线。
太后在安插新人。皇上在收兵权。皇上的病在加重。
这三件事,看起来互不相关,但沈令仪知道,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暗线连着。
她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这条暗线。
绿萝进来点灯,见她还在桌前坐着,轻声说:娘娘,该用晚膳了。
沈令仪把名册合上,站起来。
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。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做了皇后之后,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。一步走错,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她不会走错。
从前,她输在太信任别人。这次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。
绿萝已经把晚膳摆好了。沈令仪坐下来,吃了几口。
绿萝,明天让刘清荷来见我。
是,娘娘。
沈令仪放下筷子,看着桌上的饭菜。
晚膳撤了下去。绿萝端了盆水进来净手。
沈令仪把手浸在水里,看着水中的烛火倒影,慢慢擦干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