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整座皇城像一座被翻开的蚁穴,处处是兵士巡逻的脚步声和官员往来奔走的身影。
三皇子萧景珩被押入天牢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六部。有人惊慌失措,有人连夜写奏章撇清关系,也有人闭门不出静观其变。沈令仪坐在永和宫的窗边,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,望着窗外忙碌的宫人,心里却没有半分松懈。
三皇子倒下了,但他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局。
“娘娘,太后请您过去一趟。”绿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沈令仪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她知道太后要说什么。
慈宁宫内,太后的脸色比昨夜又差了几分。她靠在暖炕上,面前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单——那是温伯庸连夜送来的,上面列着与三皇子往来的朝臣名单,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太后把那卷名单推到沈令仪面前。
沈令仪接过来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名单上的人比她想象的更多——兵部、吏部、户部,甚至御史台都有人在列。有些人她认识,有些人她只听说过名字。三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,根系远比她们以为的更深。
“这么多人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“多到哀家都吃了一惊。”太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温伯庸说这只是初步查到的,深挖下去恐怕还有。但哀家不想再挖了。”
沈令仪抬起眼,望着太后。
“再挖下去,朝堂就空了。”太后说,“三皇子的势力是连根拔了,但拔完之后的位置谁来坐?摄政王的人会趁势而上,到时候他不用动一兵一卒,朝中就是他的天下。”
太后不是不想清算,而是怕清算得太干净,反而让萧夜寒坐收渔利。
“那娘娘的意思?”
太后从那卷名单中抽出几页纸,递到沈令仪面前:“这上面的人,三品以上、与三皇子往来最密切的,一个不留。四品以下的、被牵连不深的,贬官外放,留一条生路。”
沈令仪接过那几页纸。太后已经替她划好了——雷厉风行,又不至于动摇国本。
“臣妾这就去办。”
“不。”太后摇了摇头,“这件事不能由你来办。”
沈令仪怔了一下。
“你已经在三皇子的事上出了太多风头。”太后靠在暖炕上,眼底透出一种疲倦,“宫里宫外,多少人盯着你。你再出头,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那由谁来办?”
“温伯庸。”太后说,“他做这件事,名正言顺。你是皇后,是后宫之主,不是刑部尚书。”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,点了下头。
太后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那笑意极淡,像冬日湖面上的霜花:“你比哀家年轻时聪明。哀家当年若有你这般沉得住气,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。”
沈令仪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太后口中的“这一步”指的是什么,她心里清楚——先帝的死,那碗药,这十年的军械储备。太后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选择。
“娘娘,有句话臣妾不知该不该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先帝驾崩那晚,您……”
太后打断了她:“那件事,不要再提了。”
沈令仪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身,向太后告退。走到门口时,太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一声叹息:
“哀家做那些事的时候,没想过活到这把年纪。”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顿,但没有回头。她推开门,迎着外面刺眼的晨光走了出去。
回永和宫的路上,她遇见了萧夜寒。
他换了一身朝服,正准备去上朝。一夜未睡,他眼底泛红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他看见沈令仪从慈宁宫的方向过来,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太后还好?”他问。
“不好。”沈令仪没有隐瞒,“她的身子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萧夜寒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片刻,说:“御医也说,皇上那边……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了。”
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。皇帝的病情她知道,但从萧夜寒口中说出来,分量终究不同。皇帝若是驾崩,朝中便再无名义上的正统。届时,太后与摄政王的矛盾只会越撕越烈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先把三皇子的事了了。”萧夜寒说,“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沈令仪没有再问。她转过身,正要回永和宫,却听见萧夜寒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“皇后。”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方才在慈宁宫,有没有问太后……先帝的事?”
沈令仪沉默了一瞬。“问了。太后没有说。”
萧夜寒没有再追问。他站在原地,目送那抹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,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许久,他才转身,大步往金銮殿走去。
永和宫内,绿萝正在收拾昨夜翻乱的案几。她看见沈令仪回来,快步迎上来,低声道:“娘娘,温尚书送了封信来。”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温伯庸在信中说,西山别院的清点已经初步完成——共查获兵器八百余件、火药三十余箱、战马四十余匹。这些数目对于一个“郊野庄园”来说,已经足够定三皇子一个谋逆的死罪了。
信的末尾,温伯庸附了一句话:
“臣另有一事相告——今日卯时,边关八百里加急,雁门关外发现北狄骑兵踪迹。”
沈令仪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。
雁门关外,北狄骑兵。
边关危机尚未过去。三皇子的内乱刚刚平息,北方的威胁就又浮出了水面。她放下信,走到墙边,望着墙上挂着的大燕疆域图。雁门关在京城以北八百里,是抵御北狄的第一道屏障。若雁门关失守,京城便无险可守。
而朝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内斗,军械、粮草、兵员——哪一样都经不起一场大战的消耗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那封被三皇子篡改过的信——先帝的字迹,说的是“萧氏有异心”。而如今,真正有异心的人已经被关进了天牢,北方的狼烟却已经燃起来了。
“绿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一趟温尚书府上,替本宫带一句话。”沈令仪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地图,“就说——雁门关的事,本宫知道了。请他今日散朝后,来永和宫一趟。”
绿萝应声退下。
沈令仪站在地图前,指尖从雁门关缓缓滑向京城。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金色。新帝登基不过数日,内乱初平,外患又至。这一世的路,比她想象中更加崎岖。
但她不能后退。
她收回手,转身走到案前,拿起笔,开始拟一道诏书——以皇后的名义,下令户部核查边关军粮储备。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。
窗外,一阵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早春残存的一点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