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回到永和宫的时候,已经过了戌时。雨虽然停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重的水汽。宫人们正在收拾院中被风吹落的槐花,一地碎白,踩上去湿漉漉的。
绿萝替她褪去沾了水汽的外衫,又端来一碗姜汤。沈令仪接过来喝了一口,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靠在榻上,闭上眼,把方才在摄政王府的谈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萧夜寒要亲赴边关,三日后出发。他把京营交给了孙伯远,把内阁托付给了方伯谦。他走之前会把调粮批文给她,还会亲自押送那批军粮北上。这样一来,沿途的关卡确实没有人敢拦。
但沈令仪心里还有一个结。
林崇安。太子太傅,两次去雁门关,住在镇北将军府,去了关城以北的哨所。温伯庸说边关粮道上至少有两成的账目对不上。而林崇安一个文官,往返边关的花销从哪里来?
她把碗搁在案上,对绿萝说:“明日一早,替本宫传话给温尚书,让他查一查林崇安这三年经手的户部账目。不用查边关的,就查京城的,他的宅子、田产、家中用度。有人替他出了那两趟边关的路费,那笔账不可能凭空消失。”
“是。”绿萝应了一声,又迟疑了一下,“娘娘,还有一件事。太后那边,方才派人来问过,说娘娘若是回来了,过去说句话。”
沈令仪看了更漏一眼。戌时三刻,太后这个时辰还没歇下,怕是在等她的消息。
她重新披上外衫,带着绿萝往慈宁宫走去。
夜里的宫道比白天安静得多,只有巡夜的侍卫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又渐渐远去。慈宁宫门口的灯笼还亮着,值夜的太监看见沈令仪来了,连忙进去通报。
太后靠在暖炕上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。她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才开口:“你去见摄政王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沈令仪在炕边坐下来,把方才在摄政王府的谈话简要说了一遍。太后听着,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着,没有打断。等沈令仪说完,她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他倒是会挑时机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?”
“哀家一直在想,边关打了这么久,他为什么一直待在京城不动。”太后把那串佛珠搁在膝上,目光望向烛火,“他手上有兵权,有调兵令牌,有先帝赐的尚方宝剑。他要亲自去边关,早就可以去。但他没有。他一直在等,等三皇子的事尘埃落定,等你来求他。”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太后的判断和她想的几乎一样。
“他去边关,不是为了打仗。”太后说,“他要去收编。雁门关的驻军、秦霄的人马、三皇子留在边关的旧部。只要他到了那里,那些人就会变成他的人。等他打完仗回来,朝中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那娘娘的意思是,本宫不该让他去?”
“不。”太后摇了摇头,“让他去。边关的仗总要有人打。你不让他去,雁门关丢了,我们在这里争什么都没有用。但你要记住: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回来的时候,就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沈令仪垂下眼帘。太后的话像一根针,不重,但扎在要害上。
“哀家把话说在前头。”太后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,“哀家撑不了太久了。这半个月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御医开的药方越换越多,哀家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哀家能给你的,都已经给你了。那把铁柜钥匙、十年的军械密档、温伯庸的人脉,都在你手上。之后的路,你要自己走。”
沈令仪抬起头,望着太后。烛火在太后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让她看起来比白天苍老了许多。那个曾经在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萧太后,此刻靠在暖炕上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“娘娘不要说这样的话。”
“迟早要说。”太后的语气很淡,“哀家这辈子做的选择,没有几件是对的。但把你从冷宫里扶起来这件事,哀家没有后悔。”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太后搁在膝上的那只手。太后的手指很凉,骨节分明,像枯枝一样。
太后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不大,却握得很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太后松开手,重新靠回炕上,闭上眼:“去吧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哀家歇了。”
沈令仪站起身,行了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走出慈宁宫大门的时候,一阵冷风从北边吹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。沈令仪站在台阶上,望着夜色中沉沉的宫墙。太后的那番话,不像是在交代后事,倒像是在替她铺最后一段路。
她回到永和宫时,绿萝端来一盆热水。沈令仪洗了脸,坐到案前,把明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天亮之后,先去一趟户部,把林崇安的账目调出来。然后让人把调粮批文送到摄政王府。萧夜寒说三天后出发,那批粮今晚就得装车,明天一早就得送到京营。
她拿起笔,蘸饱了墨汁,开始拟一道手令。
写了几行字,她停下来,望着窗纸上映出的烛影。太后说,萧夜寒回来的时候,就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那她自己呢。
等仗打完了,萧夜寒带着边关的兵权回京,她还能在朝中站得住吗。太后能铺的路,能铺多远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那几行字。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,夜风穿过槐树枝叶的缝隙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北边的天空中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的光。离天亮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