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轿在摄政王府门前落定的时候,雨势小了一些。侍卫掀开轿帘,撑开一把青布伞,垂手立在轿旁。沈令仪下了轿,抬眼望了一眼面前的府门。三间五架的朱漆门楼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写着“摄政王府”四个字。字是御笔,是先帝还在时亲题的。
门口的侍卫见她到了,齐齐单膝跪地。一个管事模样的内侍快步迎出来,弓着腰打了个千儿:“皇后娘娘,王爷在书房候着。请随奴才来。”
沈令仪跟着那内侍穿过前院。摄政王府比她想象中简朴得多,没有假山鱼池,没有雕梁画栋,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。雨水顺着树皮往下淌,在树根处汇成小小的水洼。廊下的灯笼还没点,光线暗沉沉的。
她记得前世听人说过,萧夜寒不喜排场,府中侍从不过数十人,连先帝赐的府邸都极少翻修。那时她不信。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,怎么可能过得像苦行僧一样。如今亲眼见了,才发现那些话竟是真的。
书房在府邸东侧,是一间不大的厢房。门开着,里面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。那内侍在门口停住脚步,躬身退到了一旁。
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瞬,抬手推开了半掩的门扉。
萧夜寒坐在书案后面,正在看一封信。他换了一身深色便服,没有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简简单单地束着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与沈令仪对上,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他说。
沈令仪走进去,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书案上摊着几封信函和一卷账簿,封皮上盖着户部的印章。她没有刻意去看,但那卷账簿的边角露出来的数字,似乎是粮草调拨的明细。
王爷知道本宫要来。沈令仪说,不是问句。
知道。萧夜寒把手中的信折好,放在案角,你让温伯庸走了内务府的渠道调粮,绕过了内阁。以皇后的凤印直接压过去,确实够快。但调粮不是盖个印就能走通的。内务府的库房钥匙在我手里,没有我的批文,一石粮也出不了库。
所以本宫来了。沈令仪平视着他,王爷给不给这个批文?
萧夜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,似在权衡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说:调粮的批文本王可以给。但你得告诉本王,这批粮走哪条路,送到谁手上,由谁看着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萧夜寒的意思很清楚。不只是要她开口要粮,还要知道她的整个计划:军屯转运站、废屯的深井、绕过内阁的调粮路线。他要知道她手里所有的牌,才愿意出他自己那一张。
温伯庸找了一座废弃的军屯,在雁门关以西三百里。沈令仪没有隐瞒,那里地势隐蔽,水源充足。粮草先送到军屯,再分批次转运到前线。这样就算粮道被截断,雁门关也不至于立刻断粮。
萧夜寒听完,目光在那卷账簿上停了一下,然后说:那座军屯,是太祖年间建的庆丰屯。
沈令仪怔了怔。她没有提过军屯的名字,温伯庸也没有说过。萧夜寒只听她描述位置和地势,就一口说出了军屯的名字。
你去过?她问。
没有。萧夜寒说,但庆丰屯在兵部的旧档里记载得很清楚。当年废置的时候,兵部留了完整的图纸。本王翻过那份图纸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兵部的旧档案,那是连太后都未必能调出来的东西。萧夜寒不仅看过,还能记住其中的细节。他对军务的了解,远超她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一面。
庆丰屯的事,本王不拦你。萧夜寒说,但你让温伯庸一个人去办这件事,沿途需要过三个关卡。兵部的关卡,吏部的人查验,地方驿站的配合,每一环都有他的人,也有本王的人。你不经内阁直接走内务府,挡得住朝堂上的眼睛,挡不住关卡上的人手。
沈令仪的指尖在袖中收紧。
那王爷的意思是……
本王的意思是,萧夜寒看着她,你在朝中的时间还不够长。你不知道哪道关卡上的人是三皇子的旧部,哪些人已经被太后的人替换了,哪些人是看着风向随时会倒的墙头草。温伯庸在户部待了二十年,但他手里的权力只在账本上,不在关卡上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萧夜寒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实情。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,对朝堂的熟悉程度确实远不及他。太后虽然把铁柜的钥匙给了她,但那些关系网不是一把钥匙就能接手的。
你要什么条件?她直接问。
萧夜寒望着她,目光里浮起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,看不出算计,也谈不上冷漠,倒像在审视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说:本王不要你的条件。本王要你留在京城。
沈令仪愣住了。
雁门关的仗,本王会亲自去打。萧夜寒的语气很平,早想好了这句话,你在京城坐镇。太后撑不了太久,皇上年幼,朝中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。这个人不能是你一手扶起来的温伯庸,也不能是太后的人,只能是你。
沈令仪望着他,一时没有接话。她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。萧夜寒会开口要更大的权力,要她在朝中替他说话,要用内务府的调粮批文换她在某些事上的让步。但她没有想过,他会主动提出亲赴边关。
你走了,摄政王府的权力谁来接?她问。
没有人接。萧夜寒说,本王走之前会把调兵令牌留给孙伯远。京营的事由他主持,你在宫中配合。内阁的事交给方伯谦,他是老臣,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。太后那边,她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,你手里有她的铁柜钥匙,她知道你不会在这时候动她。
沈令仪垂下眼帘。萧夜寒把每一步都想好了,连她手里那把钥匙的用处都算进去了。他不是临时起意,是从边关告急的消息传到京城那一刻起,就已经在盘算这个局。
你什么时候走?
三天后。
沈令仪抬起头。三天,正好是温伯庸调粮出发的时间。
那批军粮,萧夜寒说,本王亲自押送。你让人送到京营,本王带着一起北上。这样沿途的关卡,没有人敢拦。
沈令仪望着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的阴影,忽然意识到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拦她调粮。他等的是她来,是为了告诉她:他要去边关,而她留在京城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分工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夜色浓得像墨。王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沉默地立着,枝叶间偶尔滴下一滴水珠。
你为什么愿意去?她问。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萧夜寒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她才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也很远:因为你不会认输。既然你不会认输,本王就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又缓缓松开。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批文本宫明日派人来取。
说完,她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她穿过院子时,廊下的灯笼终于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暖色。她走到府门口,暖轿还在原地等她。绿萝迎上来,替她掀开轿帘。
沈令仪上轿前回头望了一眼摄政王府的门楣。黑底金字的匾额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。
她弯腰进了轿子。轿帘落下的一瞬,她听见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声音,沉重而稳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