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伯庸到永和宫的时候,已经是散朝后半个时辰。
他换了一身便服,没有穿官袍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绿萝引他进来时,他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,指节泛白,显然一路走得急。
沈令仪已经让人撤了案上的茶,换了一壶热的。她坐在暖阁里,面前摊着那张大燕疆域图,指尖还停在雁门关的位置没动过。
“臣温伯庸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温尚书不必多礼,坐。”
温伯庸坐下来,没有寒暄。他直接把那卷文书摊开在案上,指着其中一行字说:“卯时到的边报,臣连朝都没上完就先走了。娘娘请过目。”
沈令仪接过边报,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北狄骑兵,约三千之众,出现在雁门关外五十里处。守将张怀远已下令关闭城门,全城戒严。边报上说,北狄人的马匹肥壮,不像春荒时出来劫掠的痕迹,倒像是预先集结好的。
“三千人。”沈令仪放下边报,“前些年的边报里,北狄入秋才出兵的,开春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他们哪来的粮草养骑兵?”
“这正是臣担忧的地方。”温伯庸压低声音,“臣在户部多年,经手过边关粮草调拨,知道北狄入春后地势不利,开春时节草原牧草还没长起来,他们的马都瘦得很。这时候能动用三千骑兵,说明有人在背后给他们喂粮。”
沈令仪的目光从边报上移开,落在温伯庸脸上。
“你是说,有人勾结北狄?”
“臣不敢妄下定论。”温伯庸顿了一下,“但三皇子在边关经营多年,雁门关往北的那条商道,一向由他的人把持。那条商道上运的是什么货,只有三皇子自己知道。”
沈令仪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垂下眼,望着地图上雁门关以北那片空白的地带。温伯庸的话虽然谨慎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三皇子倒了,但他留在边关的那些势力还在。那些人是真投降,还是会趁乱勾结北狄,谁也说不准。
“温尚书,你方才说边报是卯时到的,那金銮殿上,摄政王有没有提这件事?”
“提了。”温伯庸的表情沉了一下,“摄政王的意思是,先调三千京营去增援,等边关那边确认了北狄的来意,再议下一步。”
“三千京营。”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眉头微微拧起,“雁门关的驻防原本是八千人,去了京营三千,也不过一万一。若北狄是试探性的劫掠,一万人够用。但若北狄真的动了心思……”
“娘娘明鉴。”温伯庸接过话,“臣在户部调过账,近三年雁门关的奏报里,北狄的踪迹一年比一年多。起初只有零星散兵,百十人的小队,到去年秋天已经出现过千人的队列。这不是劫掠,是在探路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慈宁宫时太后说的那句“清算得太干净,摄政王的人就会趁势而上。”而眼下边关告急,调兵、拨粮、增援,哪一样不经摄政王的手?若萧夜寒借着战事收拢兵权,等仗打完了,朝中就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。
但若不让他调兵,雁门关万一失守,北狄的铁骑踏进来,到时候别说朝堂,连这个皇城都要易主。
“娘娘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温伯庸抬起头,目光沉而静。
“你说。”
“雁门关这一战,守得住守不住,不在京营的援军,在粮草。”
沈令仪抬眼望着他。
“边关驻军的粮草,一向由户部经手。臣登基那日起就开始查账,雁门关军粮储备,账面是三个月,实际恐怕只有一个月出头。”温伯庸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,“三皇子倒台之前,边关的粮道上至少有两成的数目对不上账。那些粮食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”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她忽然明白温伯庸为什么要换便服来见她了。边关粮道上吞掉的两成不是小数目,那些人既然敢在战时动军粮,胆子就不会小到只吞了一次。
“那两成的粮,还能追得回来吗?”
“难。”温伯庸摇头,“三皇子倒了,经手的人跑的跑,死的死,账目根本对不上。臣能做的,是把剩下那八成的粮尽快调过去,不让雁门关断粮。”
“需要多少时间?”
“最快七天,最慢半个月。”
沈令仪的眉头拧得更紧。半个月。北狄的三千骑兵已经在五十里外扎营了。若他们真的攻过来,雁门关的守军能撑半个月吗?
“温尚书。”她抬起头,“除了调粮,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温伯庸沉默了一下。他望着沈令仪,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娘娘,臣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。”他说,“雁门关往西三百里,有一座废弃的军屯。那座军屯的地势隐蔽,当年太祖建起来是为前线储粮用的。后来废置了,但屯子里有几口深井,水源充足。若能在那里设一个转运站,京城的粮草可以先送到军屯,再从军屯分批次送往前线,这样就算粮道被截断,雁门关也不至于立刻断炊。”
沈令仪听完,目光在温伯庸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那座军屯的地图,你手上有吗?”
“臣已经带来了。”温伯庸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,摊在桌上。那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纸上画着雁门关以西的地形,山川、河流、驿道标注得清清楚楚,其中一支箭头指向一座标注着“废屯”的位置。
沈令仪的目光顺着那条箭头看了一遍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“这条驿道,通的是哪里?”
温伯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:“那是通往南境的一条旧道,算是官道。”
“走官道,要过几个关卡?”
“三个。但都是关口而已,不查往来军需。”
沈令仪的手停在那一处,没有动。过了片刻,她抬头望向温伯庸:“温尚书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边关粮道上的亏空,不是三皇子一个人吞的?”
温伯庸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他没有接话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他知道沈令仪在说什么。雁门关粮道上的两成亏空,数量太大了,不像是三皇子一己之力能吞下去的。若背后还有人在吃,那这个人……很可能就坐在朝堂上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宫没有意思。”沈令仪收回视线,把那卷地图轻轻折好,“这座军屯的事,温尚书自己去办。户部调粮的公文,本宫会以皇后的名义加盖凤印,但不经内阁,直接走内务府的渠道。”
温伯庸怔了一瞬:“娘娘这是要绕过内阁?”
“军情如火,等内阁层层议下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沈令仪的语气很平,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沉甸甸的,“朝堂上那些人心思各异,但雁门关的守军现在连一个月的口粮都不一定有。谁等得起?”
温伯庸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下头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起身告退。走到门口时,沈令仪叫住了他。
“温尚书。”
温伯庸转过身来。
“方才你说,北狄的背后有人在喂粮。这件事,你手上有证据吗?”
温伯庸沉默了一瞬:“还没有。但臣会查。”
沈令仪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温伯庸走了之后,永和宫安静下来。沈令仪坐在案前,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。废屯的位置在地图西南角,离雁门关有一段距离,但恰好卡在一条隐蔽的山谷里,若真是转运站,确实妥当。
但她的手还是停在那条官道上,没有移开。
如果边关粮道的亏空另有其人,那这座废弃军屯,会不会也落入过别人的眼?
她不知道。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,她只能信温伯庸,也只能赌那一座废屯里的深井,还储着足够的水。
“绿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查,太子太傅林崇安,这三年有没有去过边关。”
绿萝应了一声,没有多问,转身出去了。
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午时的报刻。从卯时到午时,不过四个时辰,她已经看了一封边报、见了两拨人、拟了一道密诏。而接下来的日子,只会更紧。
她睁开眼,视线越过窗棂,望向北边的天空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又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