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九。
沈令仪看到京城城墙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
她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京城的城墙比她记忆中高。也许是因为她离开太久了,也许是因为雁门关的城墙太矮。总之,这座城看起来比从前更威严了。
城门口很热闹。
百姓们站在道路两旁,挤挤挨挨地往里看。有人在喊皇后千岁,有人在扔花,还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,伸着脖子张望。
沈令仪放下车帘,靠回椅背上。
她的心跳有些快。
她说不清楚。
从前在宫里,她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身份回过京城。那时候她是一颗棋子,被人摆布,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。
她带着军功回来了。
一万匈奴骑兵,被她打退了。
这件事传遍了天下。京城里的人,大概都知道了。
她垂下眼,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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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进了城门。
从城门到皇宫的这条路,她走过很多次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道路两旁站满了禁军,每隔十步一个,把百姓隔在后面。禁军后面是百姓,百姓后面是官员。
全京城的人都出来看了。
马车沿着御道一直走,走到午门外停了下来。
绿萝掀开车帘。
皇后,到了。
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走出马车。
午门外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穿着朝服,整整齐齐地站着。
最前面,是萧夜寒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,站在百官最前面,看到她出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移开。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,然后往前走了几步。
午门里面,台阶的最高处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。
皇上。
沈令仪在午门外站定,跪了下来。
臣妾沈令仪,叩见皇上。
她的声音在午门的门洞子里回荡。
皇上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起来。
沈令仪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。
他的手很暖。
她站起来,抬起头,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皇上的脸。
皇上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来,气色不太好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看着她的时候,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皇后辛苦了。皇上说。
臣妾不辛苦。
皇上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雁门关的事,朕都知道了。
他没有说更多。
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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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牵着她的手,走过午门,走过太和门,走进太和殿。
太和殿里,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。
皇上坐在龙椅上,沈令仪坐在旁边的凤座上。
太监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皇后沈氏,贤良淑德,才兼文武。今亲赴雁门关,击退匈奴一万骑兵,功勋卓着,朕心甚慰。晋封皇后沈氏为贵妃,赐号,食邑三千户。钦此。
沈令仪跪了下来。
臣妾谢恩。
她的声音很平。
但她的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。
贵妃。
从皇后到贵妃,听起来像是降级了。但实际上不是。
皇后是正妻,贵妃是妃嫔之首。但皇上给她的是这个封号。宸,是帝王的意思。这个封号,在大梁朝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。
宴席上,一位老臣端着酒杯过来敬酒,说了半句宸字可了不得,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他立刻改了口,笑着把酒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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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赏之后,是宫宴。
宫宴设在乾清宫。
沈令仪坐在皇上身边,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。但她没有吃几口。
下面,文武百官轮流上来敬酒。
每一个上来的人,都要说一句恭喜宸贵妃。
沈令仪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皇上侧过头,低声说:你不想喝就别喝。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。
皇上,臣妾不想喝。
皇上伸手,把她面前的酒杯拿走了。
那就不喝。
旁边的太监看到这一幕,眼珠子差点掉下来。
皇上替贵妃拿杯子,这种事,在大梁朝的历史上也没有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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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宴结束后,皇上送她回坤宁宫。
两个人走在宫道上,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。
皇上忽然停下脚步。
皇后。
臣妾在。
以后在朕面前,不用称臣妾。
沈令仪愣了一下。
那臣妾……
叫我名字就行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皇上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
你叫沈令仪。我叫萧景衍。在朕面前,你不用跪,不用称臣妾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不合规矩。
朕说的话就是规矩。
沈令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好。萧景衍。
皇上也笑了。
他伸出手,牵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宫道两旁的宫灯亮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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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坤宁宫门口,皇上停了下来。
今天早点休息。明天还有事。
什么事?
太后要见你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臣妾知道了。
皇上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然后她转身走进坤宁宫。
坤宁宫里,绿萝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。
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铜镜里的人穿着正红色的凤穿牡丹纹长袍,戴着赤金步摇,脸上带着疲惫,但目光清亮。
她伸手把步摇摘下来。
头发散了下来。
绿萝帮她把头发梳顺,编成一条辫子。
皇后,您瘦了好多。
奴婢给您炖了汤,您喝一碗再睡。
绿萝端来一碗鸡汤。
沈令仪喝了。
汤很鲜,很暖。
她喝完汤,躺到床上。
床很软,很暖。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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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她没有做梦。
一直睡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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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十。
沈令仪醒来的时候,绿萝已经把她的朝服准备好了。
今天要去慈宁宫见太后。
沈令仪穿上朝服,戴上凤冠,在铜镜前照了照。
铜镜里的人端庄、威严,看起来像一个贵妃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出坤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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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太后正在喝茶。
沈令仪跪了下来。
臣妾参见太后。
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
起来吧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太后下首坐下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
你在雁门关的事,哀家都知道了。
臣妾不敢居功。
你不用谦虚。太后的声音很平,一万匈奴骑兵,被你打退了。这是大功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哀家听说,你在匈奴大营里抓了一个汉人?
叫什么?
赵坤。
太后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。
他说了什么?
沈令仪看着太后。
他说,他是沈崇文三年前安插到匈奴那里的暗线。帮匈奴练兵,帮他们绘制雁门关的城防图。
太后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沈崇文?
太后放下茶盏。
哀家知道了。这件事,哀家会处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跪了下来。
太后,沈崇文是臣妾的父亲。臣妾……
你不用说了。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沈崇文通敌,证据确凿,哀家会按律处置。你起来吧。
沈令仪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软了一些。
你做得对。在雁门关,你做得很好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臣妾谢太后夸奖。
去吧。太后说,明天还有朝会,你回去歇着吧。
沈令仪行了一个礼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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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慈宁宫,沈令仪站在宫道上。
太后的反应,和她预想的差不多。
她转身往坤宁宫走去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宫道的尽头,萧夜寒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,靠在宫墙上,看到她走过来,直起了身子。
贵妃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你怎么在这里?
等你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等我做什么?
萧夜寒看着她,目光很淡。
送你回去。
沈令仪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宫道两旁的宫灯已经灭了,只有天上的星星亮着。
他们走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
最后是沈令仪先开口。
萧夜寒。
谢谢你。
萧夜寒侧过头看她。
谢什么?
在雁门关。沈令仪说,如果不是你,我打不赢。
萧夜寒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你打得赢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的侧脸在星光下很清晰,眉骨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。
她忽然想起在雁门关的时候,萧夜寒站在她身边,说的样子。
那个样子,让她觉得安心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人走到坤宁宫门口。
萧夜寒停了下来。
到了。
沈令仪推开宫门,走了进去。
在门关上的一瞬间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夜寒还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宫门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她转回头,把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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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
沈令仪坐在妆台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
她提起笔,写下:
臣妾沈令仪,今日晋封宸贵妃。太后召见,问了赵坤的事。太后说会处理。臣妾不再插手。
她停了笔。
然后又写:
萧夜寒送我回宫。
她看着这四个字,觉得不够。
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最后她把笔放下,把纸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霜,在夜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。
远处,更鼓响了。
三更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床边,躺了下去。
被褥很软,很暖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着,很远,很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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