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四。
天刚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雁门关的冬天,天亮得晚,卯时过了东边才泛白。
绿萝进来给她梳头。
皇后,今天天气好,风停了。
沈令仪嗯了一声。
风停了。
这几天风一直很大,从早到晚刮个不停。今天忽然停了,连帐篷都不响了。
她站起来,穿上铠甲,走出指挥所。
城墙上,士兵们在换班。远处的雪原白茫茫一片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。
皇上的旨意还没到。
按路程算,昨天傍晚的信使出发,最快也要腊月初六才能带着旨意回来。但她心里总有些不安。旨意来了之后,上面写的是什么?
班师回京,四个字说起来简单。但雁门关这一仗打下来,她的名字已经传遍了天下。一个皇后,亲自上战场,击退一万匈奴骑兵。这样的功劳,皇上会怎么想?
---
辰时。
秦霄来报。
皇后,关外的尸体都埋完了。一共一千四百多具,分了七个大坑。臣在坑边立了木牌,写了雁门关阵亡将士之墓
我们的人呢?
我们的兵,阵亡六百一十三人。臣已经把名册造好了,每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官职都在上面。
六百一十三人。
沈令仪仰起头,望着屋顶。呼出一口白气。
名册交给萧夜寒。回京以后,每个人的抚恤都要发到家里。
臣知道。
秦霄走了以后,沈令仪一个人站在地图前。
雁门关。
她在这里待了八天。从十一月二十七日到腊月初四,整整八天。
八天,打了四场大仗。
从被围困到反击,到出城迎战,到打退匈奴。
她低头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那些红色记号。每一个记号都是一场战斗,每一场战斗下面都埋着几百条人命。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---
午时。
萧夜寒来了。
皇后,赵坤已经装好了囚车。臣派了二十个人押送,明天可以出发。
还有一件事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并州援军的前锋到了。五百骑兵,领头的说是并州中军参将周毅。后续四千人还在路上,最迟明天中午到。
周毅?沈令仪想了想,没听说过。
臣也没听过。但他说他是秦将军的旧部,过来找秦将军认亲的。
沈令仪看了萧夜寒一眼。
你觉得呢?
萧夜寒的表情很淡。
臣觉得,让他来见秦霄。如果秦霄认了,那就没问题。
沈令仪嗯了一声。
让他去。
---
申时。
沈令仪在城墙上散步。
走到东门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东门的城门板已经换了新的。旧的那三块被撞木车撞碎了,碎片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清走。新门板是从关里的民房拆下来的厚木头,钉得很牢。
她伸手摸了摸门板。
粗糙的木头,上面还有刀痕。
那天夜里,匈奴人就是从这里攻进来的。撞木车一下一下地撞,门板碎的时候,木头碎片像雨一样飞。她站在门洞子里,看着匈奴兵涌进来,然后下令关门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几十个匈奴兵被卡在门缝里,惨叫声刺耳。
她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但她不想记住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---
酉时。
天快黑的时候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沈令仪正在和秦霄核对粮草数目,听到声音抬起了头。
马蹄声从南边来。
她放下笔,走到门口。
一匹快马从南门外冲进来,马上的骑手穿着驿站的号衣,背上插着一面红旗。
红旗。
八百里加急。
沈令仪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骑手在指挥所门口翻身下马,单膝跪下,双手举起一个黄绸包裹。
雁门关守军接旨!
沈令仪跪了下来。
秦霄、萧夜寒、韩良都跪了下来。
骑手打开黄绸包裹,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皇后沈氏,亲赴边关,击退匈奴,功勋卓着。朕心甚慰。着即日班师回京,朕率百官出城迎接。钦此。
沈令仪伏在地上,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。
臣妾领旨。
她的声音很平。
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接过圣旨,站起来。
骑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
皇后,这是皇上让臣带给您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。
信封上没有写字。她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:
朕等你回。
沈令仪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---
夜里。
沈令仪坐在案边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
她提起笔,写下:
臣妾沈令仪,叩首谢恩。雁门关军务已交并州援军接管。臣妾明日启程回京。
她停了笔。
然后又写:
臣妾在雁门关,一切安好。皇上勿念。
她看着这两行字,觉得不够。
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最后她把笔放下,把信纸叠好,装进信封。
信封上面写了一个字:
---
腊月初五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起来了。
她穿上了绿萝给她准备的衣裳。不是铠甲,是一身正红色的凤穿牡丹纹长袍,外面罩了一件玄色貂裘。头发梳成了高髻,戴了赤金步摇。
绿萝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
皇后真好看。
沈令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铜镜里的人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了,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。但精神还好,目光也亮。
她站起来,走出帐篷。
外面,三千守军已经列队站好了。
他们穿着洗干净的铠甲,手里的兵器擦得发亮。
秦霄骑马在队列最前面。
萧夜寒站在她身边。
皇后,可以出发了。
沈令仪颔首。
她走到队列前面,望着这些人。
这些人在雁门关跟着她打了八天八夜。活着的人,还有一千四百多。
你们的主公在京城等着你们。沈令仪说,今天,本宫带你们回家。
三千人齐声高呼:回家!
声音在雁门关的城墙间回荡。
沈令仪翻身上马。
城门大开。
晨光从城门洞里照进来,照在她红色的长袍上,像一团火。
她催马出了城门。
身后,三千人跟着她,走出了雁门关。
---
出了城门,沈令仪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。
雁门关的城墙上,新修的箭楼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城墙上的守军站在那里,目送他们离开。
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雪原上,阳光把一切都变成了金色。
她骑着马,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动了她的步摇。
步摇上的赤金流苏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颗一颗细碎的星。
---
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走了一个时辰,到了安平驿。
安平驿是雁门关和并州之间最大的驿站。沈令仪上次北上的时候在这里歇过一晚。那时候这里被匈奴人烧了一半,现在修好了大半。
驿丞带着几个人在门口迎接。
皇后千岁!
沈令仪从马上下来。
准备热水和饭食。一个时辰以后出发。
她走进驿站,在桌前坐下。
绿萝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沈令仪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暖到了胃里。
她捧着茶杯,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官道上,士兵们在排队打饭。有人笑着说话,有人互相打闹。
打了八天仗,终于能歇一歇了。
沈令仪看着他们,嘴角弯了一下。
---
未时。
队伍继续南下。
走了两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。
秦霄骑马过来。
皇后,前面来的人,说是京城来的。
沈令仪抬头望去。
前面来了一队骑兵,约莫两百人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人,骑在马上,朝这边过来。
那人到了近前,翻身下马,跪在地上。
臣,礼部侍郎陈恪,奉旨迎接皇后回京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起来吧。
陈恪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。
皇后,这是皇上的口谕。皇上说,皇后到了并州,先歇一天,不必急着赶路。皇上还说……
他停了一下。
皇上说,让皇后路上小心,不要着了凉。
沈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知道了。
陈恪退到一边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沈令仪骑着马,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。
皇上醒了。
皇上还在等她。
她抬起头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天很蓝,没有云。
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,排成人字形,往南飞去。
她看着那些大雁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从前在宫里,她从来没有见过皇上。
选秀入宫以后,她就被冷落了。在偏殿里住了三年,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。后来三皇子登基,她被封为贵人,但那时候她已经是一颗棋子了。
她还没有真正面对面站在皇上面前过。
皇上在等她。
她把领口拢了拢,催马往前走去。
---
申时末。
队伍到了并州城外。
并州的城墙比雁门关高大得多。城门口站满了人,有官员,有百姓,还有士兵。
他们看到皇后的队伍,纷纷跪了下来。
皇后千岁!
沈令仪骑马走过他们身边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并州知府在城门口迎接,把她安排进了驿馆。
驿馆很大,很暖和。绿萝给她准备了热水洗澡。
沈令仪泡在热水里,头靠着桶沿。
热水裹着她的身体,把这几天的疲劳一点一点地泡散。
她想起雁门关城墙上的风,想起雪原上的尸体,想起赵坤说的那些话。
沈崇文。
她的父亲。
三年前就开始通敌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人很瘦,很疲惫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站起来,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衣裳。
然后走到桌前,提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太后的。
臣妾沈令仪,已到并州。明日启程回京。臣妾在雁门关查获一名汉人谋士,名赵坤,供出三年前沈相通敌之事。此人证物证俱在,回京后当交大理寺审理。臣妾请太后圣裁。
她把信装好,封了蜡。
绿萝,把这封信送到礼部侍郎陈恪那里,让他派人快马送回京城。
绿萝拿着信走了。
沈令仪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并州的夜很安静。没有风声,没有号角声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亮挂在天上,很圆。
月光照在并州的屋顶上,把瓦片照得发亮。
她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走到床边,躺了下去。
被褥很软,很暖。
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---
这一夜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回到了雁门关。
但雁门关的城门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
她一个人走进去,走过空荡荡的街道,走过指挥所,走过城墙。
城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士兵,没有旗帜,没有风声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站在城墙上,望着关外。
关外的雪原上,有一队人马正在远去。
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。
但她在梦里知道,那是匈奴人。
他们走了。
雁门关还在。
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们消失在雪原的尽头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腊月初六。
该启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