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。
沈令仪天没亮就醒了。
她没有马上起来,躺在床上,把手伸进枕下。铜牌还在。凉的,硬的,寸许见方,压在手心里有一种沉实的分量。
她握着那块牌子,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。
窗外还黑着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腊月清晨的寒气。院子里有细碎的声响,是值夜的宫女在走动,步子压得很轻,怕吵着她。
她把手从枕下抽出来,坐起身。
绿萝听到动静,掀帘子进来。
娘娘,天还早。
不睡了。沈令仪掀开被子,脚踩在脚踏上,去打水来。
绿萝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沈令仪坐在床沿上,把令牌塞进袖中的暗袋里。那块牌子贴着腕子,凉意从皮肤上渗进去,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赵东冉的事不能拖。三皇子的人已经在京营里活动了,每多拖一天,东营那边的变数就多一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户纸外面还是深蓝色的天。腊月的天亮得晚,这个时辰放在夏天,早就大亮了。
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扑上来,灌进领口。她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缩回去。
院子里的梅树比昨天又多开了几朵。白梅在晨光里发着淡淡的青色,像蒙了一层霜。
她看着那几朵梅花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三皇子走的是赵东冉这条线。京营东营有三名校尉、两名都司,赵东冉是副将。如果三皇子已经收买了赵东冉,那么东营的三千兵马就不可靠了。
她手上有令牌。但令牌能调的兵马有限,三百人以下,不需要合符。
三百人,做不了大事。但做一件要紧的事,够了。
她关上窗户,转过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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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过后,沈令仪换了一身深色衣裳,没有梳繁复的发髻,只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,插了一根银簪。
娘娘这是要出门?绿萝问。
不出远门,去一趟慈宁宫。
奴婢去通传。
不用。沈令仪整了整袖口,我自己过去。
她没带太多人,只带了绿萝和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。食盒里装的是坤宁宫小厨房做的杏仁酥,刚出炉的,还冒着热气。
去太后那里,空着手不好。带吃食最稳妥,显得只是来请安的,不惹眼。
慈宁宫的宫人见她来了,连忙进去通传。没多久,掌事姑姑出来迎她。
贵妃娘娘,太后刚起,正在用膳。
那正好。沈令仪笑了一下,臣妾带了点心过来。
她跟着掌事姑姑进了暖阁。
太后坐在炕上,面前摆着一碗清粥,两碟小菜。看到沈令仪进来,太后放下筷子。
这么早就过来了?
臣妾做了些杏仁酥,想着太后可能喜欢,就送来了。沈令仪让绿萝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杏仁的香气散出来,甜丝丝的。
太后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说吧,有什么事。
沈令仪在她对面坐下。
太后昨日把令牌给了臣妾。臣妾想了一夜,觉得有几件事需要跟太后商量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你说。
三皇子走的赵东冉这条线。臣妾查过了,赵东冉在京营当差十二年,从百户升到副将,升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家里没什么根基,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。
太后放下茶盏。
你查得很细。
臣妾觉得,这种人最难收买。沈令仪说,但三皇子既然找上他,说明他一定有一个价钱。
太后看着她。
你打算怎么做?
沈令仪没有直接回答。
臣妾想跟太后借一个人。
太后身边的赵公公。
太后挑了挑眉。
小赵子?
沈令仪说,臣妾听说,赵公公跟京营东营的校尉张德海是同乡。张德海在东营干了八年,赵东冉是他的顶头上司。如果赵公公能替臣妾递一句话给张德海……
太后抬手,打断了她。
你知道小赵子跟哀家多少年了?
十五年。
十五年。哀家把他当儿子养大的。太后的声音很淡,你一张口,就要借他。
沈令仪没有退。
太后把令牌都给臣妾了。不差一个赵公公。
太后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太后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是在笑,但沈令仪看到了。
好。小赵子今天下午去坤宁宫找你。
沈令仪站起来,郑重行了一礼。
谢太后。
别谢太早。太后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杏仁酥,事情办成了,再来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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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慈宁宫,沈令仪沿着宫道往回走。
今天太阳出来了。腊月的阳光落在石板路上,晒不出温度,但看着亮堂。
她走得不快。
赵公公的事定了。下一步,是让赵公公给张德海带一句话。
沈令仪让赵公公递的话很简单:贵妃娘娘想见见张校尉。私下见。
只要张德海肯来,她就有把握把人拉过来。
东营三名校尉,只要有一个倒向她这边,赵东冉在东营就不是铁板一块了。
她走回坤宁宫的时候,绿萝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看到她回来,绿萝走过来。
娘娘,有件事。
刚才慈宁宫的小太监送来一封信。绿萝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,说是太后让转交给您的。
沈令仪接过来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赵冉那边,哀家已经让人留意了。你只管做你的事。办成了,有你的好。办砸了,别来找哀家。
沈令仪看完,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
她把信收好,转身进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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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赵公公来了。
赵公公四十出头,瘦高个儿,走路没什么声音。他进了坤宁宫,给沈令仪请了安,然后规规矩矩地站着。
贵妃娘娘,太后让奴才来听您吩咐。
沈令仪让他坐下,把赵东冉的事说了一遍。
赵公公听完,沉默了几息。
张德海这个人,奴才知道。他说,他跟赵东冉确实不对付。去年年底,赵东冉把一笔冬衣的采买肥差给了他自己的小舅子,张德海气得摔了杯子。
沈令仪没有打断他。
但张德海这个人有一个毛病。赵公公顿了一下,他怕事。
怕到什么程度?
怕到,他明明知道赵东冉克扣军饷,也不敢去兵部告状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她得想一个办法让张德海不能反悔。
赵公公。她说,你替我给张德海带一句话。
娘娘请说。
你就说,贵妃娘娘手里有一块京营的传令牌。她想见见他。见面的地方,让他自己定。但话说在前头:他来了,就是跟贵妃娘娘绑在一条船上了。不来的话,就当今天的话没说过。
赵公公点了点头。
奴才明白了。
他站起来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地砖上的灰尘照得发亮。
她不知道张德海会不会来。
但如果他不来……她就得另想办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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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赵公公回来了。
娘娘,张德海答应了。
沈令仪正在翻看尚宫局送来的账册,听到这话,抬起头。
什么时候?
今天晚上。戌时三刻。在慈宁宫西角的听雪轩。那里偏僻,晚上没人去。
沈令仪合上账册。
她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令牌,放进袖子里。
牌子贴着腕子,隔着一层袖子也能觉出那股凉意。
窗外,天色暗下来了。
腊月的夜来得快。刚刚还有一点暮色,转眼就全黑了。
她坐回椅子上,望向窗外。
月亮还没出来,院子里只有屋檐下灯笼的光,昏黄的,在风里晃。
她站在窗前,手指在令牌上来回摩挲着。
铜面很滑,刻字的地方凹下去一条线,刚好卡住指尖。
三皇子在动。太后在等。皇上在看。
她收回手。
绿萝,掌灯。
灯被点燃了。烛火跳了一下,然后稳住了。
沈令仪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团火苗。
今晚去见张德海。如果顺利,明天她就多了一双眼睛盯着赵东冉。
如果不顺利……
她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那就用令牌。
三百人,够她把东营先翻一遍了。
她把茶盏放下来,目光落在灯火上,没有再动。
窗外的风大了些,把窗纸吹得噗噗响。
她没去关窗。
风吹进来,灯火晃了两下,又稳住了。
她看着那簇火苗。
火不大,但风也吹不灭。
如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