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。
沈令仪醒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过了几息才从那个梦里彻底醒过来。
雁门关的城墙。匈奴营帐。萧夜寒的脸。
是下一场仗。
她闭上眼睛,呼出一口气,然后睁开,坐了起来。
绿萝听到动静,端着水盆进来。
娘娘,您醒了。
沈令仪接过帕子,擦了脸。
铜镜里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眼底还有薄薄的青色。昨夜睡得并不踏实,梦里反复出现的城垛和号角声,到现在还压在胸口上,闷闷的。
今天有什么安排?她问。
上午尚宫局送来账本要您过目。下午礼部的人来请封册用的印。绿萝顿了一下,还有一件事……慈宁宫派人来传话,太后让您午后过去一趟。
沈令仪擦脸的手停了一下。
太后。
昨日慈宁宫不过是例行问话。今天又召见,说明是有别的事。
子宫内膜样的事情。
知道了。她把帕子递回去,让尚宫局辰时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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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末。
尚宫局的掌事女官叫苏蘅,四十出头,办事利落,话也少。她抱着三本账册进来,跪下请了安,然后站得笔直地等着。
沈令仪翻看账册。
第一本记的腊月坤宁宫的用度。炭火、灯油、吃食、衣裳。每一项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,有整有零。
炭火多领了两百斤。沈令仪翻到中间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蘅面不改色。是。多出的两百斤,拨给了东六宫的暖阁。那边住的几位太嫔位分不高,份例少,冬天难过。太后吩咐过,照着旧例添补。
沈令仪合上册子。这种事不用你从坤宁宫的账里划。回头你去跟太后禀一声,单开一个名目走慈宁宫的账。
苏蘅低下头。是臣考虑不周。
下次注意。
沈令仪把三本账册看完,朱笔圈了两处数目不准的地方,交还给她。苏蘅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账目上的事处理完,沈令仪揉了一下眉心。
后宫的事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每一件都连着前朝的人脉。太嫔们的份例、太监宫女的赏罚、外命妇的朝觐排单,稍有不慎就会落人把柄。
她在雁门关的时候,不用管这些。粮草、城防、兵力调配,哪一件都摆在明面上,算得清。回到宫里,反倒是这种不见刀光的东西让人费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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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刚过,绿萝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,慈宁宫的人送来的。
沈令仪接过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,但她认得出字迹,是太后身边的人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午后未时三刻,慈宁宫暖阁。
沈令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她去换了一身衣裳。不穿朝服的庄重,也不穿家常的随意,选了鹅黄色的窄袖褙子,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狐狸毛披风。看着清淡,但面料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绿萝给她梳了简单的发髻,插了一支白玉簪子。
娘娘今日穿得素。
去太后那里,穿那么打眼做什么。
沈令仪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觉得可以了,转身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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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暖阁。
太后坐在窗下的榻上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。
沈令仪进去的时候,太后正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臣妾参见太后。
起来。坐。太后没有抬头,手指拈起一颗白子,搁在棋盘上。
沈令仪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暖阁里很静。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轻微的啪嗒声。
太后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你父亲的事,大理寺已经在查了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通敌是灭族的大罪。太后又落了一颗子,但你是贵妃。你不算沈家的人了。
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:太后保她,与沈家切割。
臣妾谢太后周全。
太后终于在棋盘上落定最后一颗子,抬起头看着她。
谢什么?太后的语气淡淡的,哀家就不信你真不心疼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心疼?
前世的父亲把她送给三皇子当棋子的时候,她心疼过。父亲眼看着沈家满门被灭的时候,她也心疼过。
今生回来,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,从贵人到嫔,从嫔到后,从后到贵妃。沈家对她而言,早就不是一个了。
臣妾进宫那天,就已经是皇家的人了。她说。
太后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太后伸出手,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背。
那只手干燥、温暖,像母亲的手。
好孩子。太后说,声音忽然沉了一些,哀家给你看一样东西。
太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放在棋盘上,推到沈令仪面前。
沈令仪打开锦囊。
里面是一块铜牌。
铜牌约莫两指宽,四指长,正面刻着一个字,背面刻着一朵梅花。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这是京营的传令牌。持此牌者可调动京营辖下任一营的三百人以下的兵马。
京营负责京城守卫,兵力三万,是拱卫皇城最重要的一支力量。调兵需要圣旨和兵部合符。但这一块令牌不需要。它代表的是持牌者本身的权柄。
哀家手里有三块。太后竖起三根手指,一块给了萧夜寒,一块现在给你。还有一块,哀家用不着了,已经销毁。
沈令仪把铜牌放回锦囊,推了回去。
太后,这太贵重了。
贵重?太后笑了一下,哀家给你这个,不是为了让你供着玩的。
她看着沈令仪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。
三皇子最近不老实。
沈令仪的身体绷紧了。
太后继续说:他这两个月,暗中跟京营的几个副将走得近。尤其是东营的副将赵东冉,三皇子通过赵东冉宴请了好几次军中的将校。宴席上说了什么,哀家的人没查到。但哀家不需要查。
沈令仪明白了。
三皇子的沈家岳家这条线断了。赵坤被抓,等于废了他安插在匈奴那里的眼睛。他现在需要另一条退路。
他看中了京营。
太后打算怎么做?沈令仪问。
太后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腊月的光照进来,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。
哀家能做的,到这里为止。太后背对着她,剩下的事,你去做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太后转过身,看着她。
有一瞬间,沈令仪觉得太后看她的眼神很复杂。有审视,有试探,也有……一种她不太确定的东西。像是一个长辈在交付一件极重的担子,又像是在用这件事最后试探一次她的底线。
太后说,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锦囊在她袖子里,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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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慈宁宫,沈令仪没有马上回坤宁宫。
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,脑子里飞速理着刚才太后说的每一句话。
三皇子勾结京营将校。赵东冉。东营。
她在宫道上走着,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。
萧夜寒站在几步之外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圆领袍,腰系革带,看起来像刚从衙门过来。
贵妃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
碰巧。他说。
沈令仪没有追问。萧夜寒说碰巧,那就是碰巧。他不想说的事,问了也没有用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走了一段,萧夜寒开口了。
太后给你了?
沈令仪偏过头看他。他怎么知道?
萧夜寒没有看她,目视前方,声音压得很低:太后手里有三块。给了臣一块,给了我父皇一块。父皇驾崩之后,那块随着殉葬了。最后一块……
在我这里。沈令仪低声接了一句。
萧夜寒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令仪。
沈令仪接过来,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五个字:
赵冉,酒楼,午。
沈令仪看了一遍,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什么时候的事?
今天午时。萧夜寒的声音依旧很淡,迎仙楼,二楼雅间。三皇子的人在里面吃了两个时辰。
还有什么?
赵东冉带了三个手下。带头的是他的亲兵。萧夜寒顿了一下,臣已经让人盯着了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坤宁宫在前面,宫门口点着灯笼。
快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令仪忽然停下来。
萧夜寒。
太后把最后一块令牌给了我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你早就知道了?
萧夜寒转过头看她。
灯下他的五官很清晰,眼神也很平静。
臣猜到了。他说,太后手里能用的牌不多了。能给的人都给了。
沈令仪沉默了几息。
她把这件事交给我了。
臣知道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犹疑。好像她从太后手里接过令牌,是三皇子勾结京营,是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,都是理所当然的方向。
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的信任比那块令牌更重。
她收回目光。
你回去吧。今天的事别声张。
臣知道。
萧夜寒退后一步,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推门进了坤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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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里。
绿萝已经备好了晚膳。沈令仪吃了几口,没了胃口。
她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梅树开花了。白梅,花瓣很小,但香气清冽。月光照在花瓣上,像覆了一层银粉。
她站在窗前,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块铜牌。
凉的。
但握着握着,就被捂热了。
她把令牌取出来,借着月光看。字刻得极深,笔画利落。背面的梅花有五瓣,每一瓣都打磨得很光滑。
太后把这块牌子给她,等于把半个京城交到了她手上。
也等于把太后的态度摆在了明面上。
太后选了她。没有选三皇子。
沈令仪把令牌收好。
她想了一会儿赵东冉的事,想了一会儿三皇子的布局,想了一会儿太后刚才说过的话。
蜡烛的灯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她转过身,走到妆台前坐下。
绿萝帮她卸了发髻,把头发梳散。
娘娘,要奴婢去备热水吗?
沈令仪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卸了妆的脸。
素面朝天。眉毛淡了些,眼睛下面的青影更明显了。
她忽然想起在雁门关的那些天。那时候她站在城墙上,寒风吹过来,冻得骨头都是疼的。但心里是踏实的。
现在回到宫里,暖阁熏着炭火,床褥绵软,反倒不如在边关睡得沉。
她闭上眼,呼出一口气。
下一场仗。
她已经听到它的脚步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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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绿萝把灯熄了,沈令仪躺在床上。
窗外起了风,梅树枝丫的影子在窗纸上晃。风把梅花的香气送进来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她没有马上入睡。
她把手搁在胸前,手指搭在那块令牌上。
铜的面凉,隔着中衣也能感觉到它的硬。
她知道后头的路不好走。
三皇子的势力在京中盘根错节,赵东冉只是冰山一角。太后让她去做这件事,既是给她权柄,也是在逼她站队。
她一旦接手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她的手从令牌上放下来。
翻了个身,面朝床里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床帐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纹。
她闭上眼。
梅花的香气还在空气里浮动。
那条光纹慢慢移,从帐顶移到帐脚。
她没有动。
呼吸一下一下,慢慢沉了下去。
远处,更鼓响了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更。
风还在吹。梅花还在落。
她的呼吸很慢,很轻,和三更的鼓声一起一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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