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八日。
天刚亮,沈令仪就上了城墙。
她一夜没睡。凌晨那次试探之后,匈奴大营安静了两个时辰,但她不敢合眼。她坐在指挥所里,听着城墙上来回巡逻的脚步声,一直到天亮。
现在她站在城门楼上,望着关外的匈奴营帐。
晨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一层,把匈奴的营帐遮得影影绰绰。但能看到营帐之间有人在走动,比昨天多了。
秦霄走到她身边。
皇后,各门都准备好了。东门两千人,西门两千五,北门一千五,机动五百。
箭矢够吗?
够。之前从京营造了一批送过来,加上关里存的,够用五天。
滚木擂石呢?
东门少一些。臣让人从北门调了一批过来,今天能到位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关外的晨雾。
今天是二十八日。匈奴昨天试探了一次,今天会不会正式攻城?
秦霄。
臣在。
你说他们最快三天,最慢五天。本宫觉得,他们不会等五天。
秦霄沉默了一瞬。
臣也这么想。
为什么?
因为他们在等我们援军到。秦霄说,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来了多少人。如果他们觉得京城不会再派兵了,就会尽快动手。拖得越久,对他们越不利。
沈令仪侧目。
所以今天?
可能今天,可能明天。但不会超过后天。
沈令仪把目光转回关外。
晨雾正在散。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照过来,把雾气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透过那道口子,她看到了匈奴大营的全貌。
营帐密密麻麻,比她预想的还要多。
不只是骑兵。
营帐中间有人在搬运木头和绳索。那是攻城器械的零件。他们在组装。
秦霄,你看那边。
秦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变了。
那是……云梯。
还有撞木。沈令仪指着另一个方向,他们在造撞木。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
今天。沈令仪说,今天就会来。
秦霄单膝跪下。
臣请皇后下城墙。这里不安全。
本宫不走。
皇后……
本宫说了,不走。沈令仪的声音不大,但很定,你去传令。各门进入战备,所有将士上城墙。把本宫带来的那五百机动也调到东门。
秦霄跪在地上,没有动。
皇后,如果东门被攻破……
东门不会被攻破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本宫在这里,东门就不会破。
秦霄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。
臣领旨。
他转身大步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站在城门楼上,望着关外的匈奴大营。
风从关外吹来,带着一股腥膻的味道。
她把手放在城墙上。石头冰凉,粗糙的硌手。
这座城墙,是雁门关最后的防线。
也是她的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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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匈奴人开始动了。
关外的号角声一阵接一阵,低沉而悠长,像野兽的嚎叫。营帐之间涌出大量骑兵,在关外列阵。
沈令仪站在东门城门楼上,盯着关外的骑兵慢慢聚拢。
五千人。
她数过了。五千人列在东门外面,黑压压的一片。战马在晨雾中喷着白气,马蹄刨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骑兵中间,有一辆巨大的撞木车。八个轮子,上面架着一根粗大的木头,前端削尖了,包着铁皮。十几个匈奴兵推着车,慢慢向城门方向移动。
云梯也在。三架云梯,每架有两丈多长,由两截接在一起,需要四个人抬。
弓箭手!秦霄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,准备!
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搭箭,箭头对准关外的匈奴骑兵。
沈令仪站在城门楼上,一动不动。
她盯着关外的匈奴兵慢慢靠近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秦霄一声令下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
关外的匈奴骑兵举起了盾牌,但箭矢太密,还是有几十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。
撞木车加速了。推车的匈奴兵低着头,拼命往前推,车轮碾过干燥的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射推车的!秦霄喊。
箭矢集中射向撞木车。推车的匈奴兵倒下了几个,后面的人补上来,继续推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撞木车撞上了城门。
整个城门楼都震了一下。沈令仪扶住墙垛,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在颤动。
又是一下。城门在撞木的作用下发出痛苦的呻吟,门缝里有灰尘落下来。
顶住!秦霄拔出刀,滚木!
城墙上的士兵抬起一根粗大的滚木,从城墙上推下去。滚木砸在撞木车的支架上,把支架砸断了一根。撞木车歪了一下,推车的匈奴兵被砸倒了一片。
但很快,又有新的匈奴兵补上来,扶正了撞木车。
第三下。
城门裂开了一条缝。
沈令仪盯着那条缝,手指在墙垛上抠了一下。
皇后!秦霄跑过来,城门撑不了多久。臣带人下去堵!
等等。
沈令仪望向关外的匈奴兵。
他们在等。等城门被撞开的一刻,骑兵就会冲进来。
秦霄,城门后面有多少人?
三百人。
再加两百。从机动队调。
可是……
调过来。
秦霄咬了咬牙,转身去传令。
沈令仪继续望向关外。
云梯架上来了。三架云梯同时搭上了城墙,梯子的顶端铁钩咬住了墙垛。
匈奴兵开始爬。
掀梯子!秦霄喊。
士兵们用长杆去撬云梯的铁钩,但铁钩咬得很紧,撬不动。
一个匈奴兵爬到了梯子顶端,翻上了城墙。他的刀还没举起来,就被守城的士兵一枪捅了下去。
但第二个,第三个,越来越多的匈奴兵从梯子上爬上来。
城墙上开始混战。
沈令仪站在城门楼上,俯瞰城墙上的混战。她的暗卫围在她身边,把她护在中间。
一个匈奴兵突破了防线,冲到了城门楼下。他抬头看到了沈令仪,眼睛一亮,举刀冲上来。
暗卫迎上去,一刀砍翻了他。
血溅到了沈令仪的衣服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继续凝视战场。
城门终于被撞开了。
城门后面的三百士兵举着长枪,排成三排,堵住了城门洞。
匈奴骑兵从城门洞里涌进来,像一股黑色的洪水。
长枪阵顶住了第一波冲击。前排的士兵被战马撞飞了,后排的补上来,继续顶。
城门洞里挤满了人。匈奴骑兵进不去,后面的还在往前推。
关门!沈令仪突然喊。
秦霄愣了一下。
关门!快!
秦霄反应过来,带着几个人冲下去,开始推城门。
城门是两扇木包铁的千斤闸,平时用绞盘开关。但现在城门已经被撞歪了,推不动。
用绳子!沈令仪从城门楼上扔下一根绳子,系在门环上,拉!
暗卫们冲上来,抓住绳子拼命拉。
城门慢慢地,一寸一寸地合拢。
城门洞里的匈奴兵发现了,疯狂地往外挤。但里面的士兵死死顶住,不让他们退。
城门合上了。
门闩落下,把几十个匈奴兵关在了城门洞里。
里面的士兵举枪,一下一下,把困在城门洞里的匈奴兵全部捅死。
血从城门洞下面流出来,在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一摊。
关外的匈奴兵失去了撞木车,又退回了百步之外。
第一轮进攻,被打退了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。
沈令仪没有欢呼。她站在城门楼上,凝望关外重新列阵的匈奴兵。
他们还会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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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短暂的停歇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血。伤兵被抬下去,新的士兵补上来。
沈令仪走下城门楼,沿着城墙走了一圈。
东门的情况最严重。城墙上有十几处破损,三架云梯还挂在墙上,铁钩咬在墙垛上,撬不下来。城门虽然关上了,但门板已经裂了,用铁链缠了几道,勉强撑着。
西门和北门也遭到了攻击,但规模不大,各伤亡了几十人。
她走到城角,看到了萧夜寒。
他靠在墙垛上,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,右手还握着一把刀。他的面前躺着三具匈奴人的尸体。
你的伤……沈令仪看着他。
没事。萧夜寒把刀插回鞘里,皮外伤。
你的绷带……
换过了。
沈令仪没有再问。她站在他旁边,看着关外的匈奴大营。
他们在吃午饭。炊烟从营帐里升起来,能闻到烤肉的味道。
下午还会再来。萧夜寒说。
我知道。
下一次,他们会攻西门。
沈令仪转头看他。
为什么?
东门他们试过了,知道不好打。西门城墙比东门薄,而且西门外面有一片小树林,可以掩护攻城器械靠近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确定?
七成把握。
够了。沈令仪转身,秦霄!
秦霄跑过来。
把机动队调到西门。另外,从东门调两百人去西门。
可是东门……
东门有本宫。
秦霄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争,转身去传令。
萧夜寒看着沈令仪。
皇后不该在这里。
本宫已经来了。
京城……
京城的事,本宫安排好了。沈令仪看着他,本宫现在只关心一件事:守住雁门关。
萧夜寒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着关外的匈奴大营。
下午的风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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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匈奴人果然攻了西门。
这一次,他们带来了更多的云梯。五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,匈奴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沈令仪站在西门城门楼上,俯瞰城墙上的混战。
秦霄带着机动队及时赶到,堵住了缺口。但匈奴兵的攻势比上午更猛,城墙上到处是厮杀声。
一个匈奴兵翻上了城墙,砍倒了一个守军,然后朝城门楼冲过来。
暗卫迎上去,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一起从城墙上摔了下去。
沈令仪看着那个暗卫摔下去,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又一个匈奴兵冲上来。
这次是绿萝挡在前面。她手里拿着一根长杆,一杆把那个匈奴兵捅下了城墙。
皇后!绿萝喊,这里危险!
沈令仪没有动。
她站在城门楼上,审视整个战场。
西门。东门。北门。
三处同时开战。
匈奴人在用车轮战。他们人多,可以轮流进攻。但守军只有七千人,分散到三个门,每个门只有两千多。
不能这样耗下去。
秦霄!
臣在!
把北门的人撤一半,集中到西门和东门。北门只留五百人。
可是……
北门外面是山,大部队展不开。五百人够了。
秦霄犹豫了一瞬,然后点头。
臣领旨。
匈奴一万人,分三处攻。每处三千多。
她七千人,集中到两个门,每门三千多。
兵力相当。
但他们是攻方,她是守方。守方有城墙优势。
问题是,能撑多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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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匈奴人退了。
第二次进攻被打退了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。有匈奴人的,也有守军的。血顺着城墙往下流,在墙根汇成了一滩一滩的暗红色。
沈令仪站在西门城门楼上,望向关外退回了大营的匈奴兵。
秦霄走过来,他的甲胄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皇后,伤亡统计出来了。
阵亡三百多,伤兵五百多。还能战的,不到六千。
沈令仪闭了一下眼睛。
一天。打了一天,损失了一千人。
匈奴呢?
丢下了至少八百具尸体。
八百对三百。从数字上看,守军占了便宜。
但匈奴有一万人,损失八百不算什么。守军只有七千,每一分兵力都伤不起。
秦霄。
臣在。
今晚,他们会夜袭。
秦霄的脸色变了。
皇后怎么知道?
因为他们白天两次都没打下来,会换打法。夜袭是最好选择。
沈令仪转过身,扫视城墙上的士兵。
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,靠着墙垛坐着,有些人已经睡着了。
让所有人轮流休息。一半人睡,一半人值守。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。
还有。沈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,在城墙外面点火。照亮夜袭的路线。
秦霄点头。
沈令仪走下城墙,回到指挥所。
她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了雁门关的布防。东门、西门、北门,各门的兵力,箭矢的数量,滚木的存量。
她看着这些数字。
还能撑三天。
三天之后,如果皇上还不醒,如果援军还不来……
绿萝端了一碗粥进来。
皇后,吃点东西。
沈令仪接过粥,喝了两口。
粥是温的,里面放了些盐。
绿萝。
皇后。
怕吗?
绿萝摇了摇头。
跟着皇后,奴才什么都不怕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她把粥喝完,站起来。
去哪里?
上城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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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。
天黑了。
城墙外面点起了火把,把关外百步之内照得通亮。
沈令仪站在东门城门楼上,望着关外的黑暗。
火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,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她知道,匈奴人就在黑暗里。
等着。
子时刚过,关外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,是几百匹马。
来了!秦霄喊。
城墙上的士兵纷纷站起来,拿起兵器。
黑暗中,匈奴骑兵举着火把,朝城墙冲过来。
放箭!
箭矢射出去,冲在前面的匈奴骑兵纷纷落马。但后面的人继续冲,举着盾牌,挡住了箭矢。
云梯再次搭上了城墙。
这一次,匈奴兵的攻势比白天更猛。他们不要命地往上爬,砍倒一个,上来两个。
城墙上的混战比之前更惨烈。
沈令仪站在城门楼上,凝视城墙上的厮杀。
一个匈奴兵翻上了城门楼,朝她冲过来。
暗卫迎上去,一刀砍翻了他。
又一个。
又一个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。
她在找那个指挥的人。
匈奴人夜袭,一定有人在后面指挥。找到那个人,射死他,夜袭就会乱。
她看到了。
关外百步之外,有一个骑马的匈奴人,举着旗帜,在指挥骑兵冲锋。
弓箭。她伸出手。
暗卫递过来一张弓。
沈令仪搭箭,拉弦,瞄准。
一百步。太远了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松手。
箭矢飞出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那个骑马的匈奴人晃了一下,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关外的匈奴兵乱了。
没有指挥,冲锋变得散乱。
放箭!秦霄趁机喊,把他们压下去!
箭矢倾泻而下。匈奴兵丢下几十具尸体,退了。
夜袭被打退了。
沈令仪放下弓,手指在弓弦上留下了一道红痕。
她站在城门楼上,盯着关外的黑暗。
一天一夜。
打退了两轮进攻,一次夜袭。
雁门关还在。
她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
秦霄,伤亡多少?
阵亡一百多,伤兵两百多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让所有人休息。明天,他们还会来。
她走回指挥所,坐在桌前。
桌上的粥碗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她没有吃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。
十一月二十九日。
匈奴人会再来。
她会继续守。
一步也不会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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