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七日。
午后。
沈令仪看到雁门关的时候,第一个念头是:这座关隘比她想的要小。
城墙是灰褐色的石块垒的,高度不过两丈,墙面上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迹,颜色深浅不一。城门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卷了边,看不清上面写的字。
但它的位置好。两山之间,一条窄道,雁门关扼住窄道咽喉,守住这里就守住了整个北面。
守住这里,匈奴就过不来。
守不住,后面是一马平川。
沈令仪勒住马,在关外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她抬头看着雁门关的城墙,能看到上面有人在走动,甲胄在阳光下闪着暗光。
绿萝。
皇后。
你去城下喊话。告诉秦霄,本宫来了。
绿萝点头,策马向前。
沈令仪看着绿萝跑到城下,仰头喊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城门楼上有几个人探出头来,然后城门开了一条缝,绿萝进去了。
沈令仪在马上等着。
风从关外吹过来,带着沙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城门的方向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,城门开了。
秦霄亲自出来迎接的。
他比沈令仪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,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,结了痂,还没掉。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。
他快步走到沈令仪马前,单膝跪下。
臣秦霄,参见皇后。
沈令仪翻身下马。她的腿刚碰到地面,一阵酸胀从大腿蔓延到膝盖,她踉跄了一下,稳住了。
起来。
秦霄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,但他没有多说,站起来侧身让路。
皇后请。
沈令仪走进雁门关。
城门里面比外面更乱。地上到处是碎石和木屑,几个士兵正在搬运沙袋,还有人在修一面歪了的墙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焦木的味道。
她走过院子的时候,士兵们纷纷停下来,跪在地上。
都起来。她说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士兵们站起来,偷偷地看她。
皇后亲临雁门关,本朝未有之事。她站在这里,就是一个信号:京城没有放弃雁门关。
秦霄把她带到城楼上的指挥所。
指挥所是一间低矮的石屋,里面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铺着地图。墙上挂着几把刀和一张弓。
沈令仪走到桌前,看着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了雁门关的布防:东门、西门、北门,各有一队兵力驻守。东门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缺口已堵四个字。
东门的情况怎么样?她问。
秦霄站在她对面,声音有些哑。
十一月二十二日被撞开过一次,臣带人堵了。用了木料和沙袋,但不够结实。如果敌军再来一次强攻,最多撑半天。
守军还有多少人?
能战之兵四千出头。伤兵六百多,轻伤的还在岗位上,重伤的抬下去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匈奴人在关外扎营了?
是。在关外三里,一个叫石岭的地方。一万骑兵,分了三营。左谷蠡王在中军。
他们这几天没有再攻?
没有。上次攻城之后,他们退了。但斥候回报,他们在打造攻城器械。臣猜,是在准备第二次强攻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多久能准备好?
看进度,最快三天。最慢五天。
也就是说,我们还有三到五天。
沈令仪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雁门关的内侧,能看到关内的营房和校场。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山。
皇上的援军,什么时候能到?
秦霄微微一怔。
皇后是说……
本宫带了三千京营兵。沈令仪说,今天傍晚到。三千人加上你的四千,共七千人。守到皇上醒过来,应该够了。
秦霄的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。
够了。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。
萧夜寒呢?
秦霄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萧将军的伤还没好。左肩中了一箭,箭伤到了骨头,现在还不能拿兵器。但他不肯下城墙,每天还是上去巡视。
带本宫去看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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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夜寒在东门。
沈令仪沿着城墙上的步道走过去,远远就看到了他。他靠在墙垛上,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按在城墙上,正低头看着关外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沈令仪看到萧夜寒的脸。他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但眼睛还是那样,深而沉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单膝跪下。
臣参见皇后。
起来。她看着他,你有伤,不必多礼。
萧夜寒站起来,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关外。
关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,灰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三里之外,能看到匈奴人的营帐,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炊烟从营帐里升起来,在风中散开。
一万骑兵。沈令仪说。
我们能守住吗?
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令仪转头看他。
你这么确定?
城墙还在,兵力够用,粮草能撑半个月。萧夜寒的声音很平,只要不内乱,就能守。
沈令仪注意到他说的是不内乱。
你觉得会内乱?
萧夜寒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关内的方向。
皇后不该来。
本宫已经来了。
京城比雁门关更需要皇后。
沈令仪靠在城墙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拢。
京城的事,本宫安排好了。太后暂时翻不出浪。但雁门关如果破了,京城就真的守不住了。
萧夜寒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,看着关外的匈奴营帐。风很大,吹得旗帜啪啪响。
过了一会儿,萧夜寒开口了。
皇上的毒……能解吗?
太医在治。沈令仪说,本宫离京之前,皇上的脉象比先前稳了。
那就好。
萧夜寒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
沈令仪侧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被风刮得发红,目光落在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她想起上一世。萧夜寒在她死后起兵报仇,战死沙场。这一世她活了下来,萧夜寒也还活着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她转回头,继续看着关外。
三到五天。她说,三到五天之后,匈奴会再来。本宫要你守住东门。
臣领旨。
你的伤……
不影响站在城墙上。
沈令仪没有再说。她知道萧夜寒的脾气。他说不影响,就是不影响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听到身后传来萧夜寒的声音。
皇后。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路上辛苦了。
沈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守好你的城门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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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三千京营兵到了。
领兵的是京营副将韩良。他看到沈令仪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和秦霄一样复杂,但他什么也没说,跪下行礼之后,就带兵去安顿了。
沈令仪站在校场上,看着三千人鱼贯入关。
这些人大多数是第一次到边关。他们看着破旧的城墙和满是伤痕的地面,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。
这些人需要时间适应。
但她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。
秦霄。
臣在。
把三千人分一千去东门,一千去西门,五百去北门,剩下的五百做机动。今晚之前必须到位。
臣领旨。
秦霄转身去安排。
沈令仪走回指挥所,在桌前坐下。
桌上还摊着地图。她的指尖划过雁门关的城墙,在几个关键位置停了停。
东门是最弱的环节。西门和北门各有一千守军,加上她新带来的人,兵力够了。但东门只有萧夜寒的一千人,加上她新分过去的一千,共两千人。
两千人对付匈奴的主力进攻,够不够?
她在脑中推演。
匈奴一万人,不会全压在一个门上。他们会分兵,但主攻方向一定是东门,因为东门已经被撞过一次,是最弱的。
如果匈奴五千人攻东门,五千人攻西门,一千人牵制北门……
东门两千人,守得住吗?
她睁开眼。
守不住也要守。
没有别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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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沈令仪上了城墙。
她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关外的匈奴营帐。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,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。匈奴营帐里的火光亮了起来,像一片星星。
风从关外吹来,带着马粪和生肉的味道。
沈令仪站在风里,一动不动。
绿萝走过来,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皇后,天凉了。进去吧。
沈令仪没有动。
绿萝,你怕吗?
绿萝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跟着皇后,奴才不怕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她不能怕。怕了,下面的人怎么办?
她深吸一口气,把披风拢了拢。
走吧。
她转身下了城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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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。
指挥所里点上了灯。
沈令仪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和两块干饼。她拿起来吃了几口,味道很粗,但能填肚子。
秦霄进来了。
皇后,各门已经到位。斥候回报,匈奴营中暂无异动。
知道了。
秦霄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皇后,有一件事臣不知道当不当讲。
今天下午,斥候在关外抓到一个人。看打扮是汉人,但他说他是从匈奴大营里出来的,要见守将。臣审了他,他说他是柳诚身边的人,从安平驿过来的。
沈令仪放下饼。
他说了什么?
他说太后让柳诚带人到雁门关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等。等腊月二十八,等京城那边的事定了,再开关门放匈奴人进来。
沈令仪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他人在哪?
关在城下的牢房里。
带本宫去见。
秦霄犹豫了一下。
那个人……伤得很重。匈奴人发现他跑了之后追上来,砍了他好几刀。臣让人给他包扎了,但……
带本宫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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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房在城墙下面,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屋,潮湿阴冷。
那个人躺在稻草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左臂被绷带缠着,渗出了暗红色的血。胸口也有伤,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绷带下面微微起伏。
沈令仪蹲下来。
你是柳诚的人?
那个人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太后让你来做什么?
那个人张了张嘴,声音很弱。
太后……让柳诚……等到腊月二十八。到时候……京城那边……会有人配合。雁门关……不用打……就能进。
谁配合?
不……不知道。太后没说。只说……等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你怎么跑出来的?
柳诚……不信任我。觉得我……知道太多。要杀我。我……趁夜跑的。
那个人说完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了一口血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让太医给他看。能救就救。
秦霄点头。
沈令仪走出牢房,站在城墙下,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。
腊月二十八。
从今天算起,还有一个月。
太后要在京城发动政变,同时让柳诚在雁门关配合,放匈奴人进来。里应外合,一举拿下天下。
但太后的计划有一个前提:皇上不能醒。
如果皇上醒了,太后的政变就师出无名。
所以太后一定会赶在皇上醒之前动手。
守住雁门关,太后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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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。
沈令仪回到指挥所。
桌上那碗粥已经凉了。她没有再吃,就着灯光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给周主事,告诉他雁门关的情况,让他盯紧太后的动向。
第二封给方伯谦,告诉他如果太后在朝中发难,让他联合内阁大臣驳回去。
写完封好,她叫来刘清荷。
这两封信,你让人送回京城。走小路,不要经过并州。
刘清荷接过信。
皇后什么时候回京城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城墙。
城墙上有人在巡逻,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
等雁门关守住了。她说,本宫就回去。
刘清荷站在她身后,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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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
更鼓敲了三下。
沈令仪坐在指挥所里,面前摊着地图。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涩了,但睡不着。
她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萧夜寒的样子。
他瘦了很多,伤还没好,但他站在那里,纹丝不动,像长在城墙上一样。
上一世,萧夜寒是为她而死的。
这一世,她不会让任何人替她去死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铜印。
铜印冰凉,硌着她的手腕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目光落在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上。
这里就是她的战场。
她守在这里,一步不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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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。
沈令仪终于有了一点困意。
她靠在桌边,打算歇一会儿。
刚闭上眼,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皇后!
沈令仪睁开眼。
一个暗卫冲进来,单膝跪下。
皇后,关外有动静。匈奴人在调动。
沈令仪站起来,大步走出指挥所。
她快步上了城墙,秦霄已经在那里了。
沈令仪顺着秦霄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关外的匈奴营帐里,火光亮了很多。能看到营帐之间有人在跑动,马匹被牵了出来,隐约能听到号角声。
他们要攻城?她问。
秦霄盯着关外看了很久。
不像。他说,调动的人不多,而且没有往城墙方向来。
沈令仪看着关外的火光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不是攻城。
那是什么?
过了一会儿,匈奴营中的火光慢慢安静下来。号角声也停了。
一切恢复了平静。
沈令仪站在城墙上,看着恢复安静的匈奴大营,目光沉沉。
他们在试探。她说。
秦霄点头。
试探我们的反应。
沈令仪转过身,下了城墙。
传令各门,今夜加倍巡逻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来报。
沈令仪走回指挥所。
她没有再坐下去,站在门口,看着城墙的方向。
天快亮了。
雁门关的第一夜,她熬过去了。
还有三天。
或者五天。
她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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