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。昨天一夜没合眼,但此刻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太后被禁军挡在养心殿外,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。但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。太后在等。等腊月二十八,等安平驿的人,等兵符合璧。
她不能等。
雁门关只有七千兵力,匈奴一万骑兵压境。萧夜寒伤势未愈,秦霄一个人扛着。如果雁门关破了,匈奴长驱直入,京城以北再无屏障。
她必须去。
不是派别人去。是她自己。
这个念头昨天夜里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也吓了一跳。但反复想了一夜,没有别的办法。京城里能调动的兵力有限,京营两万人不能全带走,禁军不在她手里,九门守军更不用说。她能带走的,只有秦霄在信里提过的那三千京营援军,加上她自己的暗卫。
三千人。加上雁门关七千人,满打满算一万。对阵匈奴一万骑兵,勉强够守。
但守不是目的。她要做的是把匈奴挡在雁门关外,等到皇上醒来。
只要皇上醒来,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她起身,叫绿萝进来。
替本宫收拾行装。轻便的,不要带太多东西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
皇后要去哪里?
去雁门关。
绿萝的手顿住了。她看着沈令仪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皇后亲征,这是本朝未有过的事。但她没有时间解释。
你去把周主事叫来。另外,让刘清荷也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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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。
周主事和刘清荷都到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张地图。雁门关到京城的路线被朱笔画了出来,沿途几个关键位置标注了圆点。
本宫今日离京,往雁门关去。
周主事的脸色变了。
皇后,此事是否太过冒险——
本宫已经决定了。沈令仪打断他,本宫离京期间,宫中的事由你全权处理。弹劾太后弑君的奏章今天早朝必须递上去。太后如果再提调禁军的事,你去找方伯谦,让他以内阁的名义驳回去。
可是皇后——
还有。沈令仪的声音很平,皇上在养心殿,本宫留二百人给你。太后如果敢动皇上,你拿本宫的手令去九门守军调人。本宫已经跟副将打过招呼了。
周主事跪了下去,声音有些发颤。
皇后此去,奴才在京城恭候凯旋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她转头看向刘清荷。
你跟本宫走。
刘清荷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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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去了一趟养心殿。
皇上还在昏睡。太医说脉象比昨天稳了一些,但人就是不醒。沈令仪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臣妾要出去一趟。她低声说,皇上等臣妾回来。
皇上没有回应。
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出了殿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太医。
臣在。
皇上的药,每一碗都要你亲手煎。旁人不能碰。
臣明白。
沈令仪走出养心殿。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刺得人眼睛疼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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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坤宁宫门口,三十匹马已经备好了。三十个暗卫,加上刘清荷,加上绿萝。沈令仪换了一身窄袖骑装,头发束在脑后,看起来不像皇后,倒像个寻常武官家的女儿。
她翻身上马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回头一看,是太后身边的福安。
太后请皇后到慈宁宫说一句话。
沈令仪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福安。
告诉太后,本宫有急事出宫。回来再去慈宁宫请安。
福安面露难色。
太后说,皇后若是一意孤行,后果自负。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后果。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然后低下头,看着福安的眼睛,你回去告诉太后,本宫从来不怕后果。
她夹了一下马腹,带着人出了宫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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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一行人出了京城北门。
沈令仪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。城墙很高,灰白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城楼上禁军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她在这个城里住了将近两年。从贵人到嫔,从嫔到妃,从妃到皇后。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。
现在她要把这一切暂时丢下,去一个生死未卜的地方。
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北方。
官道向北延伸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再往北三百里是清风渡,过了清风渡就是并州地界。从并州再走两天,才能到雁门关。
五天。最快五天。
她必须五天内赶到。
三十余骑沿着官道向北,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风中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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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队伍过了驿站,没有停。沈令仪下令全速赶路,天黑之前必须到清风渡。
绿萝策马跟上来。
娘娘,要不要歇一歇?您从昨夜到现在没合过眼。
不用。
沈令仪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。她伏低身体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十一月底的北方,庄稼早就收完了,只剩下灰褐色的土。远处有几棵老树,枝丫光溜溜的,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。
她想起上一世。死在冷宫里,一杯鸩酒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被利用,被抛弃,被灭门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
这一世她不会再坐以待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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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天色暗了下来。北方的冬天日头短,刚过申时天就擦黑了。
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。马匹跑了半天,也需要休息。
沈令仪勒住马,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。三十个暗卫,加上绿萝和刘清荷,一个个都灰扑扑的,但精神还好。
再走半个时辰,前面有驿站。到了驿站歇两个时辰,然后继续走。
她重新策马。马蹄踏在硬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天色越来越暗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干冷的气息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沈令仪把领口拢了拢,眼睛眯起来,盯着前方模糊的路。
她想起秦霄信里写的那句话:萧夜寒伤势渐愈,但还不能上阵。
萧夜寒。
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,被她按了下去。
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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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驿站到了。
这是一个不大的驿站,平时供传递公文的信使换马用。驿丞看到三十多骑浩浩荡荡地来,吓了一跳,再看到沈令仪递过来的腰牌,腿都软了。
不必跪。沈令仪说,给马喂些草料,准备些干粮。我们歇两个时辰就走。
驿丞连连点头。
沈令仪走进驿站,在角落里的矮凳上坐下。绿萝递过来一个水囊,她接过来喝了两口。
刘清荷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皇后,从京城到雁门关,走官道要五天。如果遇上雪天,可能要七天。
本宫知道。
秦将军那边……能撑七天吗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在算。
雁门关七千兵力,匈奴一万骑兵。秦霄是守将,他不会贸然出击。但城墙已经被撞过一次,东门缺口虽然堵了,木头不经战。如果匈奴再来一次强攻……
她睁开眼。
传信给秦霄。告诉他,本宫五天内到。让他守住五天。
刘清荷点头,转身出去。
沈令仪撑起身子,走到桌前坐下。驿站昏暗的灯光里,桌上摊开的地图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。她的手指沿着京城到雁门关的路线慢慢移动,在清风渡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清风渡。
刘昌的五百骑兵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。如果刘昌的人从清风渡过……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。
绿萝。
皇后。
让暗卫里分出十个人,在前面探路。如果遇到不明身份的人,不要打,回来报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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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。
队伍重新出发。
夜色浓稠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零星的星光。暗卫们点起火把,在黑暗中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。
沈令仪骑在马上,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她能看到前方路面模糊的轮廓,能听到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脆。
她想起出发前在养心殿的那一幕。
皇上的手是温的。比昨天暖了。
那是好兆头。
只要皇上能醒,太子名正言顺,太后的算盘就彻底落空了。
但皇上什么时候醒,太医也说不准。
她只能赌。赌皇上在她回来之前能醒,赌秦霄能守住五天,赌她这趟北上不是白跑。
风更大了。
她低下头,伏在马背上,任由冷风灌进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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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。
队伍到了清风渡。
清风渡是一个小渡口,平时有渡船,但十一月末河水浅了,渡船停了。暗卫找到了一处浅滩,马匹涉水过河。
沈令仪站在岸边,看着三十余骑一个接一个地过河。水不深,到马肚子。月光下河水泛着碎银一样的光。
过了河就是并州地界。
并州守将是孟远,太后的人。
沈令仪过河之后,没有走官道。她让暗卫找了一条绕开并州城的小路。这条路要翻两座山,比官道远了大半天,但不会经过孟远的防区。
她不能冒险。如果孟远知道她经过并州,拦住她,太后的计划就得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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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
队伍在山路上走。
路很窄,只能容两匹马并行。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坡,偶尔能看到几棵松树的轮廓。
沈令仪的腿在马鞍上磨了大半天,腰背酸得厉害。但她没有叫停。
她不能停。
每多耽搁一个时辰,雁门关就多一分危险。
前方探路的暗卫回来了。
皇后,前面二十里没有异常。但东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经过的痕迹,看蹄印至少有五十匹马,方向是往北。
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。
五十匹马。往北。
是刘昌的人吗?还是孟远的人?
知道了。继续走。
她催马向前。
山路在黑暗中蜿蜒,看不到尽头。
她只能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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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。
队伍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。
山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月光照下来,能看到谷地中间有一条小溪。
沈令仪下令休息。暗卫们纷纷下马,给马喂水,自己也灌了几口。
绿萝靠在石头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沈令仪没有睡。她站在谷地边缘,看着北方。
再走一天半,就能到雁门关了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枚铜印。那是皇上留给她的,可在空白绢帛上盖用玺印。她把铜印带了出来,以防万一。
万一皇上在她离京期间出了什么事,这枚铜印就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她把铜印攥紧,松开,重新放回袖子里。
不会出事的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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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。
天边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。
队伍再次出发。
沈令仪骑在马上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金色,然后慢慢变白。
新的一天。
十一月二十七日。
离雁门关还有两天。
她策马向前,身后三十余骑紧紧跟着。马蹄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,像一阵密集的鼓点。
她要去雁门关。
她要守住那道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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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。
太阳出来了。
阳光照在山路上,沈令仪眯了一下眼睛。她骑了大半夜的马,双腿已经麻木了,但她感觉不到。
前方探路的暗卫又回来了。
皇后,前面三十里有一队人马扎营。看装束不像官军,也不像匈奴人。大约三十人,马匹不少。
沈令仪勒住马。
在路中间还是路边?
路边。占了水源。
绕过去。不要惊动他们。
暗卫点头,在前面带路。
队伍从山坡上绕了一个大圈,避开了那队人马。沈令仪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,看到溪边确实扎着几堆篝火,人影模模糊糊的。
不是官军。不是匈奴人。
那是什么人?
她没有时间细想。绕过去就是了。
队伍继续向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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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沈令仪看着前方的路。路越来越窄,山越来越高。再往前走,就是雁门关外的旷野了。
她能感觉到,雁门关越来越近了。
风里隐隐约约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策马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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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烽火台。
烽火台是旧的,很多年没有修过了,半边塌了,剩下的半边也被风蚀得坑坑洼洼。
沈令仪在烽火台前勒住马。
她抬头看着这座烽火台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过了这座烽火台,就能看到雁门关了。
她策马冲过了烽火台。
身后三十余骑紧随其后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塞外的寒意和隐约的硝烟味。
雁门关,就在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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