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五日。
天刚亮,圣旨已传出京城大小衙门。
皇长子萧承煜,正位东宫。
消息到了慈宁宫的时候,太后正在佛堂里念经。
木鱼声停了好一会儿。太后放下木鱼起身,接过圣旨看了。
她看完之后没有摔东西,也没有发火。只是把圣旨放在佛前的供桌上,对着佛像站了很久。
身后的福安不敢出声。
皇后比哀家想得快了一步。太后说。
她转过身,面色很平。
去内阁,查一查这道旨是谁拟的。再去养心殿,看看皇上昨夜是不是醒过。
福安退下去之后,太后重新跪在佛前,念完了剩下的经文。
她起身时,福安已经回来了。
回太后的话,旨意是内阁拟的,玺印是皇上两年前留的空白玺印。养心殿的人说,皇上昨夜没醒。
太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皇上下的旨。是皇后拿盖了玺的空白绢自己写的。
福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传三皇子进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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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是在早朝上听到三皇子进宫的消息的。
她站在帘后听政,看到帘外太监跑进来跪报:太后请三皇子往慈宁宫说话。
她垂了一下眼睫。
太子刚立,太后就急着召三皇子进宫。
早朝散了之后,沈令仪没回坤宁宫,而是径直往养心殿去了。
皇上还在昏迷。太医说昨夜吐了一次黑血,但脉象反而不如先前紊乱了,是好兆头。
沈令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握着皇上的手。手还是凉的,但比昨天多了一点温度。
皇上,太子已经立好了。您再撑一撑。
皇上没有回应。
她坐了片刻,起身出了养心殿。
走到廊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。隔着重帘,什么也看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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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沈令仪在坤宁宫批阅奏折。绿萝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,她刚端起来,外面就传来了争执声。
太后娘娘,皇后正在用膳……
哀家等不得。
太后直接闯进来了。
沈令仪放下粥碗,站起来。
太后万安。
太后站在门口,外头还跟着四个宫女、一个女官。阵仗不小。
皇后昨晚做了什么,不会不知道哀家今日为何而来。
沈令仪平平地跟她对视。
臣妾上了诞育嫡子的奏请,内阁票拟之后皇后便盖了玺印。太子已立,是社稷之本,太后不该有异议。
哀家有异议的是,皇后拿空白圣旨,矫诏立储。
玺印是皇上亲留的,等得便是之时。太子是嫡长,正统所在。此事太后无可指摘。
太后的眼睛盯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令仪,你握着半个朝堂,你父亲手握相权,你的暗卫遍布六部,你拿着皇上的玺印。你以为哀家动不了你?
沈令仪不动。
臣妾从未以为太后动不了臣妾。所以臣妾才要先一步定下太子。三皇子已经封了王,就该往封地就藩。若太后非要留在京城……那叫抗旨。
太后沉默了。
殿里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太后转过身。
皇后莫要以为,立了太子就能高枕无忧。
她往外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。
你可以定太子。哀家可以定皇上什么时候驾崩。
门帘落下来,太后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凉。
但她没有坐下去。站得笔直,像是钉子钉在地上。
绿萝。
皇后。
今日在坤宁宫当值的宫女太监,每人赏十两银子。告诉他们,刚才的话,没有听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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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秦霄的雁门关急报到了。
沈令仪拆开信,看完之后眉头紧锁。
匈奴人在雁门关外集结了一万骑兵。秦霄说东门缺口虽然堵了,但木头不经战,若敌军再来一次强攻,挡不住。
信尾写了一句:萧夜寒伤势渐愈,但还不能上阵。雁门关只有三千兵力,加上京营四千,共七千。对阵一万,守不了太久。
她必须尽快解决京城的事。
否则雁门关来不及。
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。旋即叫来周主事。
你现在替本宫去办一件事。去太医院,找孙取。问他一句话,太后让他给皇上下毒,许了他什么。然后告诉他,本宫可以替他翻案。
周主事低声问:太后那边要是知道了……
太后已经知道了。沈令仪说,太后刚来过坤宁宫,说哀家可以定皇上什么时候驾崩。这句话,你可以让人传到慈宁宫外面去。
他微微一震,随即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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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消息已经在传了。太后意图弑君的言论虽然还没有扩散到六部,但内廷已经知道了。
太后已经逼到她面前了。她没有时间慢慢布局。
她站在案前,面前摆着京城布防图。指腹沿着京城九门的方位缓缓划过,在禁军驻地那一处停了停。
如果她跟太后翻脸——皇上还在太后那边控制之下。养心殿虽然都是她的人,但如果太后的人反过来控制皇上……
她不敢赌。
所以她需要等。等秦霄。等雁门关的消息。
但太后不给她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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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绿萝端了一碗姜汤进来。沈令仪接过去,没喝,捧在手里暖着。
娘娘,太医院的孙取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。他招了。太后许诺他事成之后升任太医院院正,并赐黄金千两。朱砂之毒是他亲手调配的。
沈令仪放下碗。
招供文书呢?
签字画押了。
好。明日早朝,让御史大夫上弹劾奏章。弹劾太后弑君。
绿萝微微一怔。
皇后一旦走这一步,就没有退路了。
沈令仪看向窗外。院子里积雪很深,月光照下来,白得像铺了一层盐。
本宫从来就没有退路。
她拿起笔,开始写一封给秦霄的信。信里的内容只有一行:太子已立,京城将乱。卿守雁门,勿忧关中。
写完封好,交给绿萝,送出去。
沈令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很安静,连风声都没有。更鼓敲了三下。
三更了。
明日早朝,将是一场硬仗。她需要养足精神。
但她知道今夜不会太安稳。因为太后不会让她有机会站到明天的早朝上。
果然,未到四更,刘清荷披着一身寒气跑进来。
皇后,出事了。慈宁宫的人去九门守军调兵了!
沈令仪睁开眼睛。
她还是没站起来,只是睁开眼。
来了反而好。
她站起身,披上外袍。
绿萝,给本宫更衣。
皇后要去哪里?
去养心殿。皇上在那里。不能让太后的人先摸到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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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沈令仪到了养心殿。
殿前已经有两拨人马对峙了。太后的人由禁军副统领率领,大约有五百人,养心殿的侍卫统领领着二百人挡在门口。
沈令仪从轿子上下来的时候,太后那头的人显然没料到皇后敢亲自来。
她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太后要见皇上,怕是要先问过臣妾。
副统领想拦她,但看她身后跟着的坤宁宫侍卫和周主事的几十号人,没敢动手。
沈令仪转身面向那五百禁军。
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皇上还在,太子已立。谁敢动。
没有人动。
沈令仪没有再说话,转身进了殿。
殿里灯没点,黑漆漆的。她接过夜灯,走到皇上的寝榻边。
皇上还在昏睡。
她把夜灯搁下,坐在床边,将皇上的手拢在掌心。
手是温的。
比昨天暖了。
她弯下腰,低声说:皇上,撑一撑。再撑一晚。
殿外的对峙还没有结束。但不急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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