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。
天亮的那一刻,雁门关的城门全部打开。
沈令仪骑马立在城门洞子里,背后是三千步卒。
城门洞里很暗,能看到每个人的脸。年轻的多,老的少。很多人头上缠着绷带,血已经把布条染成了褐色。但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她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刀。
刀刃上的血没有擦,干成了暗红色。她把它举起来,停了一瞬。
然后催马出去。
三千人跟着她,走出了雁门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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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外的旷野上,风很大。
雪昨天的还没化,地上白一块灰一块。远处的匈奴大营,比昨天更乱了。营帐东倒西歪,马匹少了一大半,剩下的马也没精打采地站在雪地里。
沈令仪让三千人排成了三排。
前排持盾,中排持枪,后排弓箭手。
她没有用骑兵。雁门关的骑兵本来就不多,几场仗打下来,能骑的马不足五百。她把骑兵放在两翼,中间全是步卒。
秦霄骑马在阵前走了一遍。
他走到沈令仪身边。
皇后,准备好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她骑马走到阵前,面朝三千人。
声音不大,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他们耳朵里。
今天,本宫替你们的主公,替雁门关后面几十万百姓,打这一仗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你们的背后,是自己的家。自己的妻儿老小。
她停了一下。
一步不退。
四个字,落在雪地上。
三千人齐声应道:一步不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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匈奴人看到了守军出城。
一开始,他们没有反应过来。
守军被关在城里打了五天,怎么突然出来了?
但很快,他们的号角响了。
匈奴的将领开始集结。所有的骑兵,全部上马。步兵拿起了刀和盾。
但他们人心不齐。
粮草被烧了,马也没了。士兵们已经两天没吃饱饭,冻得发抖。很多人私下在议论,是不是该回去了。
沈令仪望着对面正在集结的队伍。
约莫还能动的,有六七千人。
两千有马,五千是步兵。
三千对六千。
够了。
她举起刀。
弓箭手,准备!
后排的弓箭手搭箭,拉开弓弦。
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箭矢射了出去。
匈奴人刚在阵前集结,还没排好队形,箭就到了。前排的骑兵纷纷落马。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轮箭又到了。
匈奴将领在马上喊话,试图把队伍稳住。
沈令仪看到那个人。
那个人的铠甲比别的匈奴兵厚,头盔上插着一根鹰毛。
匈奴单于。
她身边的秦霄也看到了。
皇后,那个人……
看到了。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她在城墙上观察了五天。匈奴人的每一次进攻,都是在那个人的号令下发动的。
如果打掉他,匈奴人就会乱。
秦霄,带骑兵从左翼绕过去,打他的中军旗帜。
臣领旨。
秦霄催马而去。
三百骑兵从左翼突出,像一把弯刀,朝匈奴的阵中砍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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匈奴人慌了。
他们的主将身边只有几百骑兵,其他的都是步兵。秦霄的三百骑冲过来时,步兵根本挡不住。
匈奴单于往后退了两步。
身边的亲卫举起盾牌,围成一圈。
秦霄冲不进去。
他在盾牌外面转了一圈,砍倒了两个亲卫,但更多的亲卫补了上来。
沈令仪望着那边。
秦霄被挡住了。
她必须变阵。
中军推进!她喊道,向前压!
三千步卒开始往前移动。
盾牌在前,长枪在后,弓箭手从两侧放箭。
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一步一步往前压。
匈奴步兵没见过这种打法。他们的骑兵冲不动盾牌阵,他们的步兵也没有见过这么整齐的队列。
前面的匈奴兵开始往后退。
一步。
十步。
五十步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。
沈令仪举刀。
中军压上去。
长枪从盾牌后面刺出去,一排匈奴兵倒下去。弓箭手从两侧斜射,箭矢从侧面飞来,匈奴兵顾前顾不了后。
阵型开始散了。
匈奴步兵跑得快的往大营方向跑,跑得慢的被长枪捅翻在雪地上。
沈令仪没有停。她骑马在阵中督战,看到哪里吃紧,就把骑兵调过去支援。
左翼的秦霄还在和单于的亲卫交锋。他身边只剩两百多骑,但士气没有垮。
右翼的骑兵在匈奴阵中穿插,把他们的后退路线切断了。
匈奴人往哪跑都被堵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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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战场上的喊杀声小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打完了,而是因为匈奴人开始投降了。
一个匈奴兵扔掉了手里的刀,跪在雪地上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一百个,两百个。
他们饿了两天的肚子,没了马,没了粮草,没了主将的号令。
打不下去了。
沈令仪骑马站在战场中间,望着这一切。
雪地上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血。红色的血在白雪里格外刺眼。
有匈奴的,也有守军的。
秦霄骑马走过来,他的甲胄上全是血,但精神还很好。
皇后,打完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单于呢?
跑了。带了几百骑兵,往北去了。
沈令仪望着北方。
雪原上,一小队骑兵正在远去。
她沉默了一瞬。
不追了。
秦霄有些意外。
皇后?
追不上了。她说,让他们走。
她转过身,望向战场。
到处是投降的匈奴兵,到处是守军在收拾伤员。
清点伤亡。沈令仪说,把伤兵送回关里。
臣领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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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伤亡统计出来了。
阵亡四百多,伤兵六百多。还有一千九百多人能战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四五百人。
这一仗打掉了四五百人。
而匈奴人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,投降了两千多,跑了两千多。
一万匈奴骑兵南下雁门关,回来的不到一千。
她睁开眼睛。
把阵亡将士的名字记下来。
秦霄点了点头。
每一个。
臣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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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太阳又落山了。
沈令仪骑马回到雁门关。
城门大开,关里的百姓夹道而立。
他们从门洞子一直排到指挥所门口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们的皇后骑马进来。
那个打铁的老丈也在人群里。他的竹竿已经不见了,手里空空的,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泪。
沈令仪骑马走过他们身边。
她看到了绿萝。
绿萝站在指挥所门口,脸上带着笑,但眼眶是红的。
沈令仪从马上下来。
绿萝帮她把铠甲上的血擦了擦。
皇后……
赢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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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。
沈令仪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
她提起笔,又放下了。
写什么呢?
汇报军情?清点伤亡?请求援兵?
她想了想,提起笔写道:
皇上,腊月初二,臣妾带三千人出城反击。匈奴大败,阵亡一千余,投降两千余,余众北遁。雁门关还在。守军尚存一千九百余。臣妾请求班师回京。
她写了很久。
然后把笔放下,把信纸拿起来,吹了吹墨。
这封信送出去了。
接下来要等京城的消息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城墙上有人在巡逻,火把的光在远处晃来晃去。
关外安静了。
匈奴人的大营已经空了,留下的只有尸体和破烂的营帐。
风从北方吹过来,带着雪和血的气味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远处的旷野。
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月光照在雪上,把一切都变成了银色。
她还站在那里。
月光落在她的肩甲上,落在她手里的刀上。
刀上的血已经干了。
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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