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三十日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是被号角声惊醒的。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第一个动作是摸腰间的刀。
绿萝冲进来。
皇后,匈奴人动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穿上甲胄,走出指挥所。
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士兵。火把的光在晨风中摇晃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走到城墙边,望向关外。
匈奴大营里,营帐之间的空地上,骑兵在列阵。
比昨天更多。
昨天是一万三,今天看那个阵势,至少一万二压了上来。他们把能动的骑兵全部投入了。
秦霄。
臣在。
各门情况?
东门两千人,西门一千五,北门三百,机动七百。百姓中能拿武器的,还有四百多,分散在各段城墙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四千对一万二。
一比三。
秦霄。
臣在。
今天,是本宫到雁门关以来,最难的一天。
秦霄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东门会是最吃紧的。沈令仪说,你守东门。本宫守西门。
皇后……
这是命令。
秦霄沉默了一瞬,然后单膝跪下。
臣领旨。
他站起来,大步往东门走去。
沈令仪目送他的背影,然后转向西门。
西门城墙上,士兵们已经在准备了。弓箭手搭好了箭,滚木擂石堆在墙垛后面。几个百姓模样的人站在城墙边上,手里拿着削尖的竹竿,脸色发白。
沈令仪走到他们中间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手上全是老茧,是个打铁的。他认出了沈令仪,想跪下。
沈令仪扶住了他。
不用跪。
皇……皇后……铁匠的声音在抖,草民……草民没打过仗……
本宫也没有。沈令仪说,但本宫站在这里。
她扫视了这几个人。
你们身后,是自己的家。自己的妻儿老小。匈奴人如果进来了,谁都活不了。
铁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握紧了手里的竹竿。
草民……草民知道了。
沈令仪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开。
她走到城门楼上,凝视关外的匈奴骑兵。
天边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光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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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匈奴人开始进攻了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保留。一万两千骑兵,分成三路。六千攻东门,四千攻西门,两千攻北门。
号角声震天响。
马蹄声像闷雷一样,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。
沈令仪站在西门城门楼上,盯着关外的四千骑兵压过来。
黑压压的一片,像潮水。
弓箭手!她喊,准备!
城墙上的弓箭手搭箭,拉开弓弦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箭矢像雨一样射出去。冲在前面的匈奴骑兵纷纷落马,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云梯搭上了城墙。
四架云梯,同时搭上来。
匈奴兵开始爬。
掀梯子!沈令仪喊。
士兵们用长杆去撬云梯的铁钩。两架被撬翻了,还有两架咬得太紧,撬不动。
一个匈奴兵翻上了城墙。
两个。
五个。
城墙上开始混战。
沈令仪拔出刀,冲上去。
暗卫们跟在她身边,组成一道防线。
一个匈奴兵举刀朝她砍过来。她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,砍在他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从城墙上摔下去。
她没有停。继续往前冲。
城墙上的守军看到皇后亲自厮杀,士气大振。
守军们举着枪,把匈奴兵逼到了城墙边。
但东门方向,喊杀声越来越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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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东门告急。
一个传令兵跑过来,浑身是血。
皇后!东门快要撑不住了!秦将军让臣来请援兵!
沈令仪看了一眼东门的方向。
东门城墙上,密密麻麻全是匈奴兵。秦霄带着人在城墙上死守,但匈奴兵太多了,杀不完。
机动队!沈令仪喊,全部支援东门!
七百机动队冲上了东门城墙。
但西门又告急了。
皇后!绿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西门又爬上来了!
沈令仪转身。
西门城墙上,十几个匈奴兵已经翻上了城墙,正在往城门楼方向冲。
挡住他们!沈令仪喊。
暗卫们冲上去,和匈奴兵扭打在一起。
一个暗卫被匈奴兵砍倒了,另一个补上去。
沈令仪瞥了一眼那个倒下的暗卫,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然后她冲上去,一刀砍翻了那个匈奴兵。
血溅了她一身。
她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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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
东门和西门同时吃紧。城墙上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血。守军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,但匈奴人还在往上爬。
沈令仪站在东门城墙上,浑身是血。
她的刀已经砍卷了刃。她扔掉那把刀,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。
长枪比刀重,但杀伤范围更大。
她举起长枪,把一个刚翻上城墙的匈奴兵捅了下去。
然后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秦霄站在她旁边,左臂的绷带早就掉了,伤口重新裂开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。但他还在打。
皇后!秦霄喊,城门楼!
沈令仪抬头。
城门楼上,几个匈奴兵已经冲了上去。他们正在往下射箭,射城墙上的守军。
本宫去!沈令仪喊。
她带着暗卫冲上城门楼。
城门楼上的匈奴兵看到有人冲上来,转身迎战。
沈令仪的长枪一扫,扫倒了一个。暗卫们冲上来,把剩下的几个砍翻。
她站在城门楼上,俯瞰整个战场。
东门。西门。北门。
三处都在打。
到处都是喊杀声,到处都是血。
她看到城墙上的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还有百姓模样的人拿着竹竿,闭着眼睛往匈奴兵身上捅。
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匈奴兵砍断了手,还在用另一只手抱着匈奴兵一起从城墙上摔下去。
她的手指在长枪上攥紧了。
不能退。
一步不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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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匈奴人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打不下来,是因为他们的骑兵也需要休息。连续攻了两个时辰,战马都跑不动了。
匈奴兵退回了百步之外。
城墙上,守军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沈令仪从城门楼上走下来。
她的腿在抖,但她不能让别人看到。
她沿着城墙走了一圈。
东门的情况最严重。城墙上有几十处破损,两架云梯还挂在墙上。城门虽然没被撞开,但门板已经裂了好几道缝。
西门也差不多。城墙上的箭矢快用完了,滚木擂石也所剩无几。
她走到城角,看到了萧夜寒。
他靠在墙垛上,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。但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刀。
你怎么样?沈令仪问。
没事。萧夜寒的声音很平,死不了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,但眼睛很亮。
今天是最难的。她说。
我知道。
明天还会更难。
我知道。
萧夜寒看着她。
但雁门关还在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雁门关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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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伤亡统计出来了。
秦霄走过来,他的步伐有些不稳。
皇后。
阵亡一千多,伤兵八百多。还能战的……不到三千。
三千。
两天之内,从六千打到三千。
而匈奴人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。
但还有一万。
一比三点三。
沈令仪沉默了很久。
秦霄。
臣在。
把伤兵全部转移到关内。能动的,包扎好了再上城墙。
臣领旨。
还有。沈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,把城里的门板、桌子、椅子,全部拆了。能烧的烧,不能烧的堆在城墙上当滚木。
秦霄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臣领旨。
他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站在城墙上,望着关外的匈奴大营。
他们在吃晚饭。炊烟从营帐里升起来,能闻到烤肉的味道。
他们人多,可以轮流休息。
但守军不行。三千人,分散到三个门,每个门只有一千人。
明天他们再来,还能守住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必须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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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太阳落山了。
沈令仪走下城墙,回到指挥所。
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块干饼。
她坐下来,拿起粥,喝了两口。
粥是温的,里面放了些盐。
她喝完了粥,又咬了一口干饼。
饼很硬,但她嚼碎了,咽下去。
绿萝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皇后,您歇一会儿吧。
不能歇。
可是……
绿萝。沈令仪看着她,去把暗卫统领叫来。
绿萝犹豫了一下,转身出去。
暗卫统领进来的时候,沈令仪正在看地图。
皇后。
暗卫还有多少人?
能战的,还有十二个。
十二个。
原来三十多个暗卫,打了两天,只剩下十二个。
本宫有一个任务给你。
皇后请说。
带五个人,今夜出关。绕到匈奴大营后面,烧他们的粮草。
暗卫统领沉默了一瞬。
皇后,匈奴大营后面至少有几百人巡逻。五个人去……
本宫知道。沈令仪看着他,但如果不烧他们的粮草,明天他们还会全力进攻。三千人对一万,守不住。
暗卫统领看着她,然后单膝跪下。
臣领旨。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继续盯着地图。
地图上,雁门关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圈。
那个红圈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看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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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。
更鼓敲了两下。
沈令仪坐在指挥所里,没有睡。
她在等暗卫的消息。
绿萝端了一碗参汤进来。
皇后,喝点参汤。
沈令仪接过参汤,喝了一口。
参汤是温的,带着一丝苦味。
绿萝。
皇后。
如果雁门关破了……
不会的。
如果破了。沈令仪看着她,你带几个人,从北门走。北门外面是山,可以绕出去。
绿萝的眼睛红了。
皇后,奴婢不走。
这是命令。
绿萝跪下来,眼泪掉了下来。
皇后……
沈令仪伸出手,把绿萝拉起来。
本宫不会让雁门关破的。她说,但本宫需要你答应本宫。
绿萝哭着点头。
奴婢答应。
沈令仪拍了拍她的手,然后松开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城墙上有人在巡逻,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
关外的匈奴大营里,火光星星点点。
他们在休息。
但暗卫已经出关了。
能不能成功,就看今晚。
她站在门口,凝视关外的黑暗。
她把领口拢了拢。
然后转身,回到桌前。
拿起笔,继续写那封信。
皇上,臣妾到雁门关第四天了。雁门关还在。今天打了一天,守军还剩三千。明天匈奴还会来。臣妾会继续守。
她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写。
皇上,臣妾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能醒来。但臣妾会替您守住这道门。
她把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
明天派人送回京城。
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明天还要打。
她得歇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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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
关外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。
沈令仪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冲到门口,看向关外的匈奴大营。
大营的后方,火光冲天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。
着火了!匈奴人的粮草着火了!
沈令仪望着那片火光,嘴角动了一下。
暗卫成功了。
但五个人,能回来几个?
她不知道。
她站在门口,凝视那片火光慢慢变小。
然后转身,回到桌前。
拿起地图,继续看。
明天,匈奴人没有粮草了。
他们会怎么办?
会退?
还是会拼命?
她必须做好两种准备。
窗外,天还是黑的。
更鼓敲了三下。
丑时。
她坐在桌前,没有睡。
明天还要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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