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九日。
天亮的时候,沈令仪又站在了城墙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身上盖着一件披风,绿萝站在旁边。
皇后,您靠了一会儿。不到一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。
够了。
她站起来,把披风还给绿萝,走到城墙边。
关外的匈奴大营和昨天一样。营帐密密麻麻,炊烟升起。但今天他们没有急着进攻。
沈令仪望着那些营帐,眉头皱了一下。
秦霄。
臣在。
他们今天没有动?
没有。从昨天夜里退回去之后,一直没有动静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
昨天打了两轮加一次夜袭,匈奴损失了一千多人。他们应该趁守军疲惫,继续猛攻。
但他们没有。
他们在等什么?
斥候派出去了吗?
派出去了。还没回来。
沈令仪站在城墙上,凝视关外的旷野。
风停了。
这是她到雁门关之后,第一次感觉到没有风。空气很冷,像凝固了一样。
不对劲。
她转过身。
秦霄,把所有将领叫到指挥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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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指挥所里,秦霄、萧夜寒、韩良、刘清荷围在桌前。
桌上铺着地图。
匈奴今天没有进攻。沈令仪说,你们怎么看?
韩良先开口。
可能是昨天打怕了,在休整。
不对。秦霄摇头,匈奴人不会因为死了一千多人就休整。他们一万人,还有八千多。兵力优势还在。
萧夜寒靠在墙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看向他。
你怎么看?
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们在等援军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匈奴这次南下,前锋一万骑兵。但后面还有没有后续部队,我们不知道。萧夜寒的声音很平,如果他们有后续部队,这两天应该到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如果匈奴有后续部队,会从哪里来?
北边。从草原方向。萧夜寒走到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雁门关外面是一片旷野,再往北是石岭。石岭后面有一条路,通往草原。如果匈奴的后续部队到了,应该就在石岭后面。
斥候能到石岭吗?
能。但来回要大半天。
沈令仪想了想。
派最快的斥候去石岭。今天午时之前,本宫要知道石岭后面有没有匈奴的后续部队。
秦霄点头。
臣亲自去。
你留下。沈令仪说,让暗卫去。他们比你快。
秦霄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令仪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臣领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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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暗卫出发了。
沈令仪在城墙上等。
她站在东门城门楼上,盯着关外的匈奴大营。
他们确实没有进攻。营帐之间有人在走动,但没有列阵,没有集结。
萧夜寒说得对。他们在等。
等谁?
等后续部队?还是等别的什么?
太后。
太后让柳诚在雁门关外面等。等腊月二十八,等京城那边的事定了,再开关门放匈奴人进来。
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日。离腊月二十八还有将近一个月。
柳诚的人在哪里?
秦霄。
臣在。
柳诚的人,还在安平驿吗?
臣上次收到消息,柳诚带人往北走了,方向是并州。但具体在哪里,臣不清楚。
再派人去查。本宫要知道柳诚现在在哪里,带了多少人。
臣领旨。
沈令仪继续望向关外。
如果柳诚的人从外面配合,开关门,匈奴人就不需要强攻了。
但柳诚的人不多。上次在安平驿,只有三十二个骑手。加上刘昌的五百骑兵,总共五百多人。
五百多人,能做什么?
他们只需要在守军全力对付匈奴的时候,从背后捅一刀。
比如,打开城门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墙垛上敲了两下。
秦霄。
臣在。
城门后面加派一百人。不管什么时候,城门后面必须有一百人守着。任何人靠近城门,格杀勿论。
秦霄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皇后是担心……
本宫担心有人从里面开门。
秦霄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头。
臣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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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暗卫回来了。
不是从石岭方向回来的,是从西边。
他满身是血,骑的马嘴角泛着白沫,跑到城下便跪倒。
暗卫从马上翻下来,被守军扶进了关。
沈令仪赶到的时候,暗卫躺在指挥所里,太医正在给他包扎。
怎么回事?沈令仪问。
暗卫的左臂被砍了一刀,能看到骨头。但他还清醒。
皇后……石岭后面……有匈奴的后续部队。
沈令仪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多少人?
看不清……但很多。至少……至少五千。
五千。
加上关外的一万,匈奴总共一万五千人。
而守军只有不到六千人。
还有多远?
今天傍晚……就能到关外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
地图上,雁门关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圈。
一万五千匈奴兵。六千守军。
一比二点五。
秦霄。
臣在。
把所有兵力集中到东门和西门。北门只留三百人。
可是……
北门外面是山,大部队展不开。三百人够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
东门和西门,各两千人。剩下的一千人做机动。
秦霄点头。
还有。沈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,把城里的百姓组织起来。能拿得动武器的,全部上城墙。
秦霄愣了一下。
百姓?
雁门关里有几百户军属。男人能打仗的上城墙,女人和老弱负责搬运箭矢和滚木。
皇后,这……
没有别的办法了。沈令仪看着他,一万五千匈奴兵,我们只有六千人。不把所有人都用上,守不住。
秦霄沉默了片刻,然后单膝跪下。
臣领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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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匈奴的后续部队到了。
沈令仪站在城墙上,眺望关外涌来一片黑压压的骑兵。
五千骑兵,从北方而来,像一片乌云压过来。
他们和原来的部队汇合了。一万五千人在关外列阵,黑压压的一片,看不到边。
沈令仪凝望那片黑压压的骑兵,手指在墙垛上抠了一下。
一万五千。
她能感觉到城墙上的士兵们在害怕。
她转过身,扫视身后的士兵。
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,握着兵器的手在抖。
将士们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城墙上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本宫知道你们怕。一万五千匈奴兵,我们只有六千人。看起来,打不过。
她停顿了一下。
但你们看看身后。
她指向关内的方向。
身后是雁门关。雁门关后面,是你们的父母妻女,是几百万百姓。如果雁门关破了,匈奴人长驱直入,你们的家人,全部会死在匈奴人的刀下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她。
本宫今天站在这里,和你们一起守。她的声音很平,本宫不会走。本宫会守到最后一刻。
她拔出腰间的刀。
雁门关,一步不退。
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秦霄举起刀。
一步不退!
萧夜寒举起刀。
一步不退!
一个士兵举起枪。
一步不退!
然后十个,一百个,一千个。
城墙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。
一步不退!一步不退!一步不退!
沈令仪站在城门楼上,望着城墙上那些举起兵器的手。
他们的脸上还有恐惧,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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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匈奴人开始进攻了。
这一次,不是试探,不是佯攻。
是全力进攻。
一万人同时压了上来。其中东门五千人,西门五千人,还有五千骑兵在后面压阵。
号角声震天响。
马蹄声像闷雷一样,从地面传上来,震得城墙都在抖。
放箭!秦霄喊。
箭矢像雨一样射出去。冲在前面的匈奴骑兵纷纷落马,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云梯搭上了城墙。不是一架,是十几架。
匈奴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城墙上的守军用长杆掀梯子,用滚木砸,用石头砸。但梯子太多了,掀不过来。
一个匈奴兵翻上了城墙。
两个。
十个。
城墙上开始混战。
沈令仪站在城门楼上,审视整个战场。
东门吃紧。西门也吃紧。
机动队!她喊,支援东门!
一千机动队冲上了东门城墙,堵住了缺口。
但西门又告急了。
皇后!秦霄跑过来,西门快要撑不住了!
沈令仪看了一眼西门的方向。
城墙上到处是匈奴兵,守军节节败退。
本宫去。
皇后!秦霄拦住她,太危险了!
让开。
沈令仪推开秦霄,带着暗卫往西门冲。
她跑到西门的时候,城墙上已经挤满了匈奴兵。
一个守军被匈奴兵砍倒,血溅了她一脸。
她拔出刀,冲上去。
暗卫们跟在她身边,组成一道防线,把匈奴兵压回去。
一个匈奴兵举刀朝她砍过来。
她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,割开了他的喉咙。
血喷了她一身。
她没有停。继续往前冲。
暗卫们跟在她身后,把冲上城墙的匈奴兵一个一个砍翻。
城墙上的守军看到皇后亲自冲上来了,士气大振。
守军们举着枪,把匈奴兵逼到了城墙边。
一个,两个,十个。
匈奴兵从城墙上摔下去。
但后面还有更多的匈奴兵爬上来。
沈令仪站在城墙上,浑身是血。
她不知道砍了多少个。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但她不能停。
皇后!绿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小心!
沈令仪转身。
一个匈奴兵举着刀,朝她冲过来。
她来不及躲了。
一杆长枪从侧面伸过来,捅穿了那个匈奴兵的胸口。
是萧夜寒。
他站在她旁边,右手握着长枪,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你怎么来了?沈令仪问。
东门稳了。他说,我来帮你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,面对着不断涌上来的匈奴兵。
萧夜寒的长枪一扫,扫倒了一片。
沈令仪的刀配合着他的节奏,填补他够不到的空隙。
暗卫们围在他们身边,组成一道铁壁。
城墙上的匈奴兵终于被压了下去。
云梯被掀翻。
攻城槌被砸毁。
匈奴人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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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太阳落山了。
关外的匈奴兵退回了大营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。有匈奴人的,也有守军的。血顺着城墙往下流,在夕阳的照射下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沈令仪站在西门城墙上,望向关外。
她的刀还握在手里。刀刃上全是血,有些已经干了,有些还是湿的。
秦霄走过来。
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,用布条缠着,血渗了出来。
皇后,伤亡统计出来了。
阵亡八百多,伤兵一千多。还能战的……不到四千。
四千。
一天之内,从六千打到四千。
而匈奴人丢下了两千多具尸体。
但还有一万三。
秦霄。
臣在。
明天……
沈令仪没有说下去。
秦霄看着她。
明天,臣还在。他说,只要臣还有一口气,雁门关就不会破。
沈令仪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,但眼睛很亮。
她说,明天继续。
她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
绿萝跟在她身后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沈令仪走到指挥所门口,停了一下。
她抬头仰望天空。
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正在消失,夜幕从东边压过来。
十一月二十九日。
还有两天。
不,还有不到两天。
明天是十一月三十日。
后天是腊月初一。
太后要等腊月二十八。
她只需要再守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四千人对一万三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指挥所。
桌上摆着一碗干饼和一壶凉水。
她拿起饼,咬了一口。
饼很硬,但她嚼碎了,咽下去。
她需要力气。
明天还要打。
她坐在桌前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地图上,雁门关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圈。
那个红圈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她伸出手,在那个红圈上按了一下。
雁门关。
她守在这里。
一步不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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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。
更鼓敲了两下。
沈令仪坐在指挥所里,没有睡。
她在写一封信。
写给皇上的。
皇上,臣妾到雁门关了。雁门关还在。臣妾守住了两天。明天匈奴还会来。臣妾会继续守。
她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写。
皇上,您要快点醒来。臣妾需要您。
她把信封好,交给绿萝。
送回京城。交给周主事。
绿萝接过信,转身出去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城墙上有人在巡逻,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。
她盯着那些火把,想起了京城。
皇上现在在做什么?还在昏睡吗?
太医说脉象稳了。
稳了,就是快醒了。
她只需要再撑一段时间。
等皇上醒来。
等援军到来。
等太后的计划落空。
她转过身,回到桌前。
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要打。
她得歇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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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
沈令仪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。关外没有匈奴人,只有白茫茫的雪。
萧夜寒站在她旁边。
他没有受伤,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。
你来了。他说。
我来了。她说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,天还是黑的。
更鼓敲了三下。
丑时。
她坐起来,揉了一下脸。
然后站起来,穿上甲胄,走出指挥所。
城墙上,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。
她走到城墙边,盯着关外的黑暗。
匈奴大营里,火光星星点点。
他们也在休息。
但明天,他们还会来。
沈令仪站在城墙上,把手放在冰凉的石头上。
石头很凉,凉意从掌心一直渗到骨头里。
她没有松开。
风又起了。从北边来,带着草原上的气息。她把领口拢了拢,目光落在远处匈奴大营的篝火上。火光跳动,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会再来。
她也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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