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·调兵遣将
天没亮透,沈令仪就出了坤宁宫。
昨夜里她几乎没怎么睡。三更时更鼓敲过两遍,她就披衣坐起来,把皇上看了一眼。皇上还在昏睡,呼吸比前几日均匀了些,但脸色仍然发灰。太医说毒已暂时压制,可人就是不醒。
她在皇上床边坐到四更,然后回去换了衣裳,坐在灯下把那道密旨又看了一遍。
密旨上写着:着皇后沈氏,凭此旨调动京营三万人,便宜行事。末尾盖着皇上的私玺。
她把密旨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绿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娘娘,周主事来了。
让他进来。
周主事进门行礼。他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
娘娘,奴才查清楚了。禁军三个副将,有两个是太后的人。姓马的那位,去年升的副将,是太后娘家那边递的话。姓孙的那位,资历最深,跟赵彦是同科出身,走得近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三个副将,两个太后的人。剩下那个呢?
第三个呢?
姓周的副将,叫周槐。奴才查了他的底,他是行伍出身,一层一层升上来的,跟太后没有直接来往。但奴才听说,他跟赵彦关系也不错。
也就是说,三千禁军,没有一个是她的人。
继续盯着。沈令仪说,尤其是周槐。
周主事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沈令仪站起来,往外走。绿萝赶紧跟上。
娘娘,您去哪?
京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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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营驻扎在城北雁鸣山下,离皇宫约莫二十里路。沈令仪带了四个侍卫,骑马出了玄武门。
天色灰蒙蒙的,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风很硬,灌进领口,她低了低眉,催马快行。
到了京营大营门口,守门的兵丁拦住了她。
什么人?
沈令仪没说话。旁边一个侍卫上前,亮了一面令牌。
兵丁看清令牌,脸色变了,连忙行礼。沈令仪已经策马进了大营。
京营的主将姓孙,叫孙伯远,五十来岁,一脸络腮胡子。他听说是皇后来了,赶紧从帐里出来迎。
末将孙伯远,参见皇后娘娘。
沈令仪下马,看了他一眼。孙将军,本宫有皇上的密旨。
孙伯远的目光落在沈令仪的脸上,停了片刻。娘娘请进帐说话。
进了营帐,沈令仪把密旨取出来,递过去。孙伯远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遍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密旨放下,又看了看沈令仪。
娘娘要调多少人?
两万。
孙伯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娘娘,京营一共三万人。调走两万,京城防务就空了。
本宫只要两万。剩下一万人,够守京城三天。
三天?
三天。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,孙将军,皇上在宫中病重。太后在逼宫。禁军统领是太后的人。本宫需要这两万人进城,防住太后动手。
孙伯远沉默了。帐外传来兵丁操练的吆喝声,远远地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末将问一句不当问的。孙伯远说,皇上……还能醒吗?
会醒。
孙伯远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道密旨。上面盖着皇上的私玺,朱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很刺眼。他伸出手,把密旨重新折好,推回到沈令仪面前。
末将遵旨。
沈令仪把密旨收起来。两万人,今天午后进城。驻扎在正阳门外。不要走玄武门,走东门。
还有。沈令仪站起来,让队伍驻扎之后,在城外五里处留一千人。盯住通州方向。如果通州方向有兵马往京城来,第一时间来报。
孙伯远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孙将军,本宫知道你心里有疑虑。
孙伯远没说话。
但本宫要告诉你一件事。沈令仪没有回头,太后在边关通敌。她跟匈奴人做了交易。匈奴攻打雁门关,她在京城逼宫。她要让三皇子登基。
帐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孙伯远说:末将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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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回到皇宫的时候,已经是巳时。
她刚进坤宁宫的门,刘清荷就迎了上来。刘清荷的脸色很不好。
娘娘。
怎么了?
太后来了。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太后亲自来了坤宁宫?
什么时候来的?
刚到。在正殿坐着呢。
沈令仪换了一身衣裳,走进正殿。太后坐在主位的椅子上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臣妾参见太后。
坐吧。
沈令仪在旁边坐下来。宫女端上茶来,太后端起茶盏,掀了掀盖,没有喝。
皇后。太后说,哀家听说,你今天一早出了宫。
沈令仪的眼睫动了一下。太后在盯着她。
臣妾去了一趟京营。
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她。去京营做什么?
皇上给了臣妾一道密旨。凭此旨,臣妾可以调动京营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殿里很安静,屋檐下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响了两声。
皇上给你的密旨?太后说。
哀家怎么不知道?
皇上在养心殿里给了臣妾的。太后若是不信,可以去问皇上。
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皇后。太后说,你调京营进城做什么?
防变。
防谁的变?
防该防的人。
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。太后的目光沉沉地压在沈令仪身上,沈令仪低着头,没有回避,也没有接话。
过了很久,太后站起来。
皇后是个聪明人。太后说,聪明人应该知道,什么该碰,什么不该碰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礼。臣妾明白。
太后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工部那边,哀家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。木料的事,钱尚书会照办的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。太后替她打过招呼?
太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沈令仪目送太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,慢慢坐下来。桌上那碗茶已经凉透了。她端起来,没有喝。
她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。
绿萝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。查太后今天出宫了没有,见了什么人。还有,查一查钱尚书跟太后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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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还在睡。她坐在床边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两万京营午后进城,驻扎在正阳门外。太后知道了。太后替她打了招呼。工部那边,木料或许能发出去了。
但太后在示威。
皇上的手动了一下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皇上的手指蜷了蜷,像是要握什么。她伸出手,握住皇上的手。
皇上没有醒。但他的手动了。
皇上。沈令仪低声说,京营已经调进来了。两万人,驻扎在正阳门外。西门的禁军在调防,臣妾让他们移了位置。
皇上没有回应。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,然后又安静了。
沈令仪握着他的手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风小了,但天色更暗了,像是要落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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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周主事回来了。
娘娘,太后今天没有出宫。但太后午前派了一个人出宫,往工部去了。
去做什么?
不知道。但奴才查过了,钱尚书跟太后的关系比奴才之前查到的更深。钱尚书的母亲,是太后娘家那边的远亲。两家虽然不常走动,但逢年过节有往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钱尚书是太后的人,这一点已经确认了。太后替他打过招呼,木料能发出去,但太后能随时把这条路堵死。
周主事,还有件事。
娘娘说。
京营两万人今天午后进了城。驻在正阳门外。你去查一下,禁军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。
周主事走后,沈令仪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两封信取出来看。
第一封是早上已经送出去的,写给秦霄,告知京营调动和皇上的情况。第二封还没写完。
她拿起笔,继续写。
信里她写:太后已知京营调动之事,太后在示威。工部木料太后已打过招呼,三天内应能出发。太后今天派人去了工部。京营两万人在正阳门外,但禁军三千人仍在太后手中。你需要尽快查到刘昌通敌的证据,铁证要从平城那边来。
她把笔搁下,把信封好。
然后她坐在桌前,看着灯花跳了两跳。
雁门关在等木料。皇上在等醒。太后在等三皇子。她在等证据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