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醒了。
不是沈令仪在的时候醒的。是凌晨,守夜的太监发现的。太监跑去叫太医,太医跑去叫沈令仪。沈令仪到的时候,皇上正靠在垫子上,由太医喂水。
皇上。沈令仪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
皇上看着她。他的目光比前几天清醒了一些,但底下的青黑还是很重。
皇后。皇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臣妾在。
皇上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喝了一口水,咳了两声,然后看着沈令仪。
朕……朕睡了多久?
三天。
皇上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眉头紧锁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三天。皇上说,太后……太后有什么动作?
沈令仪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。太后派了三个人出宫,往东、西、南三个方向。太后召了禁军统领赵彦。太后去了养心殿看他。雁门关东门被匈奴撞开。秦霄查到平城守将刘昌也是太后的人。
皇上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刘昌。皇上说,平城守将刘昌。
刘昌是太后的人,朕早就知道。皇上说,但朕没想到,太后会动他。
沈令仪看着皇上。
平城在雁门关南边。皇上说,如果刘昌从后方断了雁门关的退路,雁门关就真的守不住了。
臣妾知道。
皇上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沈令仪的手。
皇后。皇上说,朕要下一道旨意。
皇上说。
朕要让你……调动京营。皇上说,朕给你一道密旨。凭此旨,你可以调动京营三万人。
沈令仪的心跳顿了一下。
皇上……
太后在逼宫。皇上说,朕如果走了,太后会扶三皇子登基。朕不能让她得逞。
他握紧沈令仪的手。
朕信你。
沈令仪蹲在床边,看着皇上。皇上的目光里是沉甸甸的托付。
上一世皇上也说过朕信你。说完,沈家的血染红了午门的砖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皇上给了她兵。
臣妾……沈令仪的声音有些哑,臣妾领旨。
皇上点了点头。他松开沈令仪的手,靠在垫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朕累了。皇上说,朕要再睡一会儿。
皇上好好休息。
沈令仪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皇上靠在垫子上,脸色发灰,呼吸很浅。他刚才醒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话,又睡了。
但他说了。
他给了她一道旨意。
调动京营。
她走出养心殿。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院子里的枯枝被风吹得满地滚。风迎面扑来,她微微偏过头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绿萝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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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刘清荷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长。他说,他已经派人去查平城守将刘昌。刘昌最近跟匈奴人有来往。刘昌的副将说,刘昌每隔几天就往关外派一个人,说是去巡逻,但每次出去的人都不一样,而且都是天黑以后才出去。
秦霄在信里说,他怀疑刘昌在跟匈奴人接头。但他没有证据。
秦霄还说了一件事:雁门关的东门,昨天夜里又被匈奴人撞了一次。萧夜寒带人堵了上去,但木料已经用完了。如果匈奴人再撞一次,东门就真的守不住了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
刘昌在跟匈奴人接头。雁门关东门随时可能失守。
她需要木料。
她需要时间。
她需要……
刘清荷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工部。查工部最近有没有收到调木料的文书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皇上给了她一道旨意。凭此旨,她可以调动京营三万人。
但京营在城外。调京营进城,需要时间。如果太后在她调京营之前动手,她手里还是没有兵。
她需要快。
她需要在太后动手之前,把京营调进来。
她需要……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带着人守着东门。木料用完了,如果匈奴人再撞一次,东门就真的守不住了。
她需要木料。
她需要时间。
她手里能用的,掰着指头都能数完。
但她手里有了一道旨意。
一道可以调动京营的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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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周主事回来了。
娘娘,奴才查到了。工部收到了调木料的文书,但……但工部尚书把文书压下来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工部尚书是太后的人?
奴才不确定。但奴才听说,工部尚书跟太后娘家远亲有来往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工部尚书把调木料的文书压下来了。雁门关等着木料救命,工部尚书把文书压下来了。
太后的人在卡她。
周主事。
娘娘。
去把调木料的文书拿来。本宫要亲自去工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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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沈令仪带着周主事去了工部。
工部尚书姓钱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见了沈令仪,赶紧行礼。
皇后娘娘。
钱大人。沈令仪说,本宫听说,边关调木料的文书,压在工部了。
钱尚书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娘娘……边关的木料,臣已经在办了。只是……只是木料需要从各地调集,需要时间。
需要多久?
臣……臣说不准。可能十天,可能半个月。
沈令仪看着钱尚书。
钱大人。沈令仪说,雁门关东门已经被匈奴撞开了。木料再晚十天,雁门关就守不住了。
钱尚书的脸色发白。臣……臣会尽快。
不是尽快。沈令仪说,是三天。三天之内,木料必须出发。
钱尚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沈令仪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臣……臣遵旨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钱大人。
娘娘。
如果三天之内木料没有出发,本宫会亲自来问。
钱尚书的脸色更白了。
沈令仪走出工部。外面的风很大,刮得她领口的毛边直往脸上扑。风刮得眼睛发涩,她抬手挡了一下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三天。
三天之内,木料必须出发。
三天之内,她需要把京营调进来。
三天之内,她需要找到太后通敌的铁证。
三天。
她只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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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绿萝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慈宁宫那边有动静。
太后今天召了三皇子进宫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太后召了三皇子进宫。
三皇子是太后养大的。三皇子登基,太后就可以继续掌控朝局。
太后在动手了。
绿萝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。查三皇子进宫之后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灯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
太后召了三皇子进宫。
太后在逼宫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把京营调进来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找到太后通敌的铁证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让皇上好起来。
她需要时间。
她只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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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信是写给秦霄的。她把皇上醒来、给了她调动京营旨意的事说了一遍。她让秦霄在边关撑住,木料三天之内就会出发。
第二封信是写给萧夜寒的。她没有说太多,只说了一句话:木料三天之内出发,撑住。
她把两封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出去。
然后她坐在桌前,没有动。
窗外的风很大,刮得窗纸簌簌地响。灯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
她想起皇上。想起他靠在垫子上,握着她的手,说朕信你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带着人守着东门。
她想起太后。太后召了三皇子进宫。
三天。
她只有三天。
她站起来,吹了灯,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递一声。三更了。
她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很凉,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。她没有动,听着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。
三天。三天之内,京营要进城,木料要出发,太后的铁证要拿到。
三天——她默念着,声音被外面的风声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