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大,刮得窗纸簌簌地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。
她翻了个身,手叠放在胸口。心跳一下一下,很沉。
今天十一月十八日。雁门关最多再撑五天,那是三天前秦霄信里说的。三天过去了,雁门关还能撑几天?
五天。三天过去了,最多还剩两天。
她坐起来,叫了绿萝。
娘娘。
更衣。
绿萝去拿衣裳。沈令仪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,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今天要去养心殿。皇上已经两天没有醒了。太医说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,但皇上还是没有醒。太医说,可能今天,可能明天,也可能……
太医没有说下去。
沈令仪穿好衣裳,走出寝殿。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,院子里的枯枝被风吹得满地滚。她眯了眯眼,往养心殿的方向走。
走到半路,刘清荷从后面追上来。
娘娘。
沈令仪停下来。刘清荷的脸色发白,嘴唇有些抖。
怎么了?
秦将军的信。八百里加急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
秦霄的信很短。他说,雁门关东门昨夜被匈奴撞开了。萧夜寒亲自带人堵了上去,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封住了缺口。但木料不够,沙袋也不够。如果匈奴人再撞一次,东门就守不住了。
秦霄在信里说了一句话:请皇后娘娘尽快调木料来边关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攥在手里。
东门被撞开了。萧夜寒亲自带人堵了上去。
她把信递给刘清荷。去养心殿。
---
辰时。
沈令仪到养心殿的时候,皇上还在睡。太医守在床边,正在给皇上施针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皇上。皇上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发灰。嘴唇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掉了,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。
太医走过来,给沈令仪行了礼。
皇后娘娘。
皇上怎么样?
皇上的脉象比昨天稳了一些。但……但皇上还是没有醒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走到床边,坐下来,握住皇上的手。
皇上的手比昨天暖了一些。
皇上。沈令仪说,雁门关东门被匈奴撞开了。萧夜寒亲自带人堵了上去。木料不够,沙袋也不够。臣妾需要调木料去边关。
皇上没有反应。他的呼吸很浅,脸色发灰。
沈令仪握紧皇上的手。
皇上。沈令仪说,臣妾需要您醒过来。臣妾需要您下一道旨意,让工部调木料去边关。
皇上还是没有反应。
沈令仪坐在床边,看着皇上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风很大,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满地滚。
她需要皇上醒过来。
她需要一道旨意。
她需要木料。
她需要时间。
她样样都缺。
---
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周主事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奴才查到了禁军统领赵彦的底细。
赵彦,年四十二,祖籍通州。他的夫人是太后娘家远亲的女儿。赵彦能做到禁军统领,是太后在背后推的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赵彦手下有多少人?
禁军一共三千人。赵彦直接统领的,有一千五百人。剩下的一千五百人,分属三个副将。
三个副将,是太后的人吗?
奴才还在查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。
三千禁军。赵彦直接统领一千五百人。如果赵彦动手,她手里没有兵。
她需要能跟禁军对抗的兵。
她需要秦霄在京城留下的暗卫。但暗卫只有几十人,跟一千五百禁军比起来,杯水车薪。
她需要京营。
京营在城外,有三万人。但调京营需要皇上的旨意。
皇上还在昏迷。
她需要皇上醒过来。
周主事。
娘娘。
继续查。查那三个副将的底细。查他们跟太后有没有来往。
周主事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灯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
太后在逼宫。皇上中毒卧床。禁军统领是太后的人。雁门关东门被撞开。
---
午后。
沈令仪又去了一次养心殿。
皇上还在睡。太医守在床边,正在给皇上喂药。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皇上。
皇上的脸色比早上又好了一些。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完全擦掉了,呼吸也比早上平稳了。
太医走过来,给沈令仪行了礼。
皇后娘娘。
皇上怎么样?
皇上的脉象比早上又稳了一些。臣……臣觉得,皇上今天晚上,或者明天早上,应该能醒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你好好伺候皇上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太医。
皇后娘娘。
皇上的药,从今天起,由本宫亲自煎。任何人送来的药,都要先让本宫过目。
太医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沈令仪走出养心殿。外面的风灌得她领口的毛边扑在脸上,她索性闭了一下眼。绿萝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心里在盘算。皇上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能醒。她需要在那之前,把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。
她需要木料。她需要查禁军副将。她需要秦霄的信。
她需要时间。
---
傍晚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信是写给工部的。她以皇后的名义,请工部尽快调木料去边关。没有皇上的旨意,工部未必会听。但她必须试。
第二封信是写给秦霄的。她把京城的情况说了一遍:皇上中毒,太后逼宫,禁军统领是太后的人。她让秦霄在边关撑住,京城这边她会想办法。
她把两封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出去。
然后她坐在桌前,没有动。
窗外的风很大,刮得窗纸簌簌地响。灯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带着人守着东门。东门被撞开了,他亲自带人堵了上去。
木料不够,沙袋也不够。
如果匈奴人再撞一次,东门就守不住了。
她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然后她站起来,吹了灯,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胸腔里的鼓点一下比一下重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。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脸埋在黑暗里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递一声。三更了。
她侧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很凉,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。她没有动,听着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。
明天皇上可能会醒。
明天太后可能会有动作。
明天雁门关可能……
她不愿再往下想。
更鼓声远了。风声也渐渐小了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帐顶。帐顶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终于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