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日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被绿萝叫醒了。
娘娘,出事了。
沈令仪坐起来。绿萝的脸在烛光里发白,嘴唇有些抖。
怎么了?
皇上……皇上今早咳血了。太医说是……太医说是中了毒。
沈令仪身形微滞。
中了毒?
是。太医说,皇上的饮食里被人下了慢性的毒。已经下了很久了,至少有半个月。
沈令仪坐在床上,看着绿萝。
半个月。
半个月前,太后还没有跟赵德和陈大勇撕破脸。半个月前,太后还在跟臣妾周旋。
太后在那个时候,就已经在给皇上下毒了。
太医怎么说?沈令仪问。
太医说,毒已经入了脏腑。只能先用药压制,但……但能不能撑住,要看皇上自己的造化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更衣。
绿萝赶紧去拿衣裳。沈令仪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,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太后在给皇上下毒。太后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下毒了。
太后知道,她沈令仪在查她。太后知道,赵德和陈大勇迟早会暴露。太后不等边关的结果,直接在京城动手了。
太后要皇上死。
太后要皇上死之后,立新君。
立谁?
立三皇子。
三皇子是太后养大的。三皇子登基,太后就可以继续掌控朝局。
沈令仪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她必须去养心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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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到养心殿的时候,殿外已经站了一排太监宫女。他们的脸色都很白,有的在发抖。
沈令仪走进去。皇上躺在床上,脸色发灰,嘴唇上有干涸的血迹。太医跪在床边,正在给皇上施针。
沈令仪走到床边,看着皇上。皇上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。
皇上。沈令仪蹲下来,握住皇上的手。
皇上睁开眼。他的目光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沈令仪脸上。
皇后。皇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丝线。
臣妾在。
皇上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是冬天里的一缕烟。
朕……朕可能不行了。
皇上别胡说。沈令仪握紧皇上的手,太医在用药,皇上会好起来的。
皇上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
皇后。皇上说,朕有件事……要拜托你。
皇上说。
太子……太子还小。朕如果走了……太子登基……需要有人辅政。
沈令仪的心沉了沉。
朕……朕想让你辅政。皇上说,你……你信得过。
沈令仪蹲在床边,看着皇上。皇上的目光里是沉甸甸的歉意。
皇上。沈令仪说,臣妾……
太后……太后不会善罢甘休。皇上说,太后会……会立新君。太后会……
他咳了一声,嘴角又渗出一丝血。
太后会扶三皇子登基。皇上说,你要……你要拦住她。
沈令仪点头。臣妾会的。
皇上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他合上眼,手从沈令仪的手里滑落。
皇上!沈令仪握住皇上的手。
太医走过来,探了探皇上的鼻息。
皇后娘娘,皇上……皇上暂时无碍。但……但皇上需要休息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她看着皇上,看着这个病重的男人。他的呼吸很浅,脸色发灰,嘴唇上有血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太后在给皇上下毒。太后要皇上死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,拦住太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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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刘清荷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慈宁宫那边又有动静了。
太后今天一早,去了养心殿。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,然后回慈宁宫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太后去了养心殿。太后去看皇上。
太后是去看皇上死了没有。
还有别的吗?
有。奴婢听说,太后回慈宁宫之后,召了禁军统领去说话。
沈令仪停住。太后召了禁军统领。
太后在动手了。
禁军统领是太后的人?沈令仪问。
奴婢不确定。但奴婢听说,禁军统领赵彦,是太后娘家远亲的女婿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。
太后在给皇上下毒,同时查着兵部的账、翻着账册、拉拢着禁军。
太后在逼宫。
刘清荷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禁军统领赵彦。查他的底细,查他的人马,查他最近跟谁来往。
还有。沈令仪转过身,看着刘清荷,让绿萝去请秦霄留在京城的人。秦霄在京城留了一队暗卫,让他们随时待命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,光影在墙上摇来摇去。
太后在逼宫。皇上中毒卧床。禁军统领是太后的人。
她需要兵。
她需要能跟禁军对抗的兵。
她需要秦霄在边关的人马。但边关太远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她需要……
她需要萧夜寒。
不,萧夜寒在边关,他走不开。
她需要……
她需要皇上的一道旨意。
一道让她在皇上病重时,可以调动京营的旨意。
她需要皇上醒过来。
她需要皇上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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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又去了一次养心殿。
皇上还在睡。太医守在床边,正在给皇上喂药。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皇上。
皇上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,但还是发灰。嘴唇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掉了,但嘴角还有一点干涸的红。
太医走过来,给沈令仪行了礼。
皇后娘娘。
皇上怎么样?
皇上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。但……但毒入了脏腑,需要慢慢调理。
皇上什么时候能醒?
臣……臣不敢说。可能今天,可能明天,也可能……
太医没有说下去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你好好伺候皇上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太医。
皇后娘娘。
皇上的饮食,从今天起,由本宫亲自安排。任何人送来的食物,都要先让本宫过目。
太医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沈令仪走出养心殿。外面的风灌了满怀,她眯了眯眼。绿萝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心里在盘算。皇上中毒卧床。太后在拉拢禁军。太后在逼宫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找到太后通敌的铁证。
她需要秦霄把太后的信尽快送到京城。
她需要皇上醒过来。
她需要……
她需要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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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,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长。他把审讯情况又说了一遍——赵德嘴硬,陈大勇交代了些无关紧要的——这些沈令仪已经知道了。信的后半段才是新的:赵德终于松了口,说太后在边关还有一个人,不在雁门关,在平城。平城的守将刘昌,也是太后的人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
平城守将刘昌。
太后在边关的人,不只是赵德和陈大勇。还有刘昌。
刘昌在平城。平城在雁门关南边,是雁门关的后方。如果刘昌从后方断了雁门关的退路,雁门关就真的守不住了。
她需要告诉秦霄。
她需要告诉皇上。
她需要……
她坐在灯下,写了两封信。一封给秦霄,让他去查平城守将刘昌。一封给皇上,把今天查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她把两封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出去。
然后她坐在桌前,没有动。
平城守将刘昌。雁门关东门。皇上中毒。禁军统领赵彦。太后在京城动手了。
这些事像是一张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。她坐在网的中央,能感觉到每一根线都在收紧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站起来,吹了灯,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手掌叠放在胸口,心跳一下一下,很沉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。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脸埋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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