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四。
天阴了一夜,到天明时雪反而停了。坤宁宫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宫人已经开始扫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张纸。
第一张是太后写给刘昌的亲笔信。秦霄派了一昼夜快马送来的,信封上还沾着雁门关的雪水。
第二张是清单。她与秦霄确认过的太后在朝中的人名单,加上这两日周主事新查出的名字,已经有十七个了。
第三张空白。她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绿萝端了一碗姜汤进来。沈令仪接过去,没喝,捧在手里暖着。
娘娘一夜没睡。
皇上昨夜情形怎么样?
太医一直在值守,说是险,但还没到最差的那一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没到最差那一步,但也不会自己好起来。毒入脏腑,太医连能不能醒都不敢说满话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。太后字迹清秀,写的却是腊月二十八之前,安平驿的人务必抵京,交符于慈宁宫。
交符。不是交人。是交符。
太后手里有一半禁军的另一半兵符。皇上登基时分成两半,一半在兵部,一半在太后手里。要调动禁军,必须两半合一。
太后要做的就是拿皇上的那一半。
沈令仪把信放下,揉了揉额头。
娘娘,外头刘清荷求见。
让她进来。
刘清荷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黄布包袱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太后宫中一个老宫人昨夜里偷偷送出宫的。说是太后交代过,若她出了事,就把这个交给皇后。
沈令仪接过包袱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本账册。封面写着丙寅年出入手册,翻开来,是这些年内廷采办的流水,其中有一类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朱砂。每年八十斤。沈令仪低声念了一句。
朱砂可以入药,但多了就是毒。皇上体内的毒,正是朱砂日积月累的结果。
沈令仪翻到账册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药方单子,字迹与太后不同,是太医院御医手书。上面写着安神明目汤,朱砂用量比寻常方子多了三倍。
她一直想不通太后怎么能让皇上的毒慢慢深入而不被察觉。答案就在这张方子里。御医是太后的人,方子以安神助眠的名义开,皇上自己喝了好几年,即使有人查,也只会觉得是寻常御医用药。
那个老宫人呢?
送出宫后就没了踪影。奴才让人去找了。
不用找了。太后既然愿意让这本账册出来,那个人的去处已经不重要了。
沈令仪把账册合上。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,掌心沾到了二字的墨迹。
她这几日一直在等证据。证据到了,便不用急了。
因为太后也在等。等腊月二十八,等安平驿的人,等兵符合璧,等皇上在诏书上盖玺。
太后要的是名正言顺。逼宫弑君的骂名她不想背。她要做的是奉先帝遗诏,立三皇子为新君。
有了传位诏书,有了兵符,有三皇子的背书,太后才能不动一兵一卒拿走一切。
她要抢在太后前面,但不是一个一个地追查名单上的人了。
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:让太后那封诏书永远递不到皇上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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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周主事回来了。
娘娘,奴才去查了孟远出京之前的禁军调动记录。赵彦于十一月初九出了京城,公文上写的是代天子巡边,但奴才去兵部查了存档,没有皇上的御批。只有太后手书一道。
太后手书?
是。奴才看了一眼。措辞是皇帝寝宫静养,太后特谕
沈令仪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周主事离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,看着纸上二字。没有皇上御批,只有太后手书一道。
还有别的吗?
还有一件。奴才查到,并州驻军副将韩策,七天前曾密会过一个从北边来的人。那个人的形容,跟柳诚身边的人很像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:韩策。
孟远是并州守将,是太后的人。副将韩策跟柳诚身边的人接触过。
太后信孟远,却也在孟远身边埋了人。调兵一件事,备了两层——是给孟远留的,也是给孟远不听话时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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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沈令仪再次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还没醒。她坐了一会儿,把袖里的账册拿出来看了一眼。证据是够了。但证据本身不能阻止太后。太后可以否认,可以在她拿出证据之前动手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。
皇后之身,承皇上密旨,调动京营。太后在调的是禁军。两边的兵马相当,真要对上——她闭上眼,不愿再想。
而且皇上如果一直不醒,很多事她就名不正言不顺。
她必须有皇帝清醒时的口谕。或者,有太子。
太子。
沈令仪忽然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皇上没有立太子。
再等下去,太后就会拿传位诏书出来,三皇子就——
来人。
皇后。
传内阁三位大学士到养心殿侧殿候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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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三位大学士到了。
沈令仪坐在帘后,把太后账册里那页御医药方递给他们看。
皇上之所以迟迟不醒,是长年累月被朱砂所毒。方子出自太医院御医之手,每年八十斤朱砂采入内廷。这件事,本宫已经查实。
三位大学士传看了方子。方伯谦放在案上,手搁在一旁没动。陈伯和举到灯前照了一眼,眉心拧出一个竖纹,嘴唇抿着没出一声。剩下那位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皇后的意思是……
本宫的意思是,太后为了一己之私,先毒今上,再通敌卖国,意图另立新君。证据在此,本宫的后面的话,需要三位大人见证。
帘后顿了一顿。
皇上病重不醒,当务之急,是立太子,以安国本。
三位大学士没有立刻开口。沉默了一阵,内阁首辅方伯谦跪了下去。
臣……附议。
另外两个对视了一眼,也跪了下去。
臣附议。
沈令仪在帘后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拟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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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
圣旨拟好了。
皇上的嫡长子萧承煜,年三岁,立为太子。以皇上之名颁布,由内阁签发,布告天下。
沈令仪看着圣旨上鲜红的玺印,闭了一下眼睛。
这个玺是皇上早在一年多前就留给她的,盖在空白的绢帛上,以防万一。他那时候就怕有这一天。
现在,成了这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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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把圣旨交给周主事。
今夜之内,传抄六部,明日早朝颁行。
奴才领旨。
周主事要走,沈令仪叫住了他。
还有一件事。你去太医院,把那个开方子的御医看管起来。不要让太后的人先下手。
刘昌与孟远之间的联络人韩策,你再去查。查出他跟柳诚是什么关系,查出太后给了他什么许诺。查清楚了,不必请旨,直接拿人。
周主事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皇后从来没有越过皇上下旨拿过人。现在皇后开口了,就说明皇后已经做了决定。
奴才这就去。
沈令仪关上门,坐回案前。
那三张纸还在案上。第一张太后信,第二张名单,第三张白纸。
她盯着白纸看了很久,最终拿起笔,在上面写了一个字:
旨。
圣旨已下,太子已立。太后想在三皇子身上做文章的路,被封死了。
但太后不是一个会因为一条圣旨就退场的人。她手里还有兵,还有符,还有除夕的倒计时。
沈令仪把笔搁下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,露出深灰色的石板。月光照在石板上,冷而沉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躺下。
她躺下。没力气再撑了。
黑暗里,风声远远地灌进来。更鼓敲了两下。
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