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三。
沈令仪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亮了。
她坐起来,看了一眼窗外。雪停了,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
绿萝端着水进来。
娘娘,周主事来了。说查到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接过绿萝递来的帕子擦了脸。让他进来。
周主事进门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寒气。他走了很远的路,眉毛上结了一层霜。
娘娘,查到了。
安平驿那批人,一共三十二个。都是从北边来的。奴才让人查了他们的马,不是普通的马,是战马。边关军中的战马。
沈令仪的手指攥紧了。
战马。三十二个。
还有呢?
还有,奴才让人查了他们的来路。他们不是从雁门关来的,是从平城来的。但他们不是刘昌的人。
是谁的人?
周主事低下头。奴才不确定。但奴才查到,他们中间有一个人,是太后娘家那边的远亲。姓柳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。
太后的人。
三十二个骑着战马的人。从平城来。住在安平驿。中间有太后娘家的人。
太后暗中调动的人马。
还有别的吗?
有。奴才还查到一件事。刘昌的五百骑兵,今天早上从清风渡出发了。方向是安平驿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刘昌去安平驿了。刘昌要去接应那批人。
还有呢?
还有一件事。周主事说,奴才今天早上收到消息,雁门关那边,秦霄派人送了一封信来。信上说,东门缺口已经堵住了,但萧夜寒受了伤。
什么伤?
箭伤。左肩。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,但需要休养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萧夜寒受伤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还有别的吗?
还有一件事。周主事说,太后今天早上派人出宫了。往安平驿方向去了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太后派人去安平驿。刘昌带五百骑兵去安平驿。三十二个骑着战马的人住在安平驿。
太后在集结人手。
周主事。
娘娘。
你带几个人,现在出发,去安平驿。不要打草惊蛇,只盯着。看刘昌到了之后做什么。看那批人往哪里走。
周主事退出去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太后在集结人手。三十二个人,加上刘昌的五百骑兵。五百三十二人。
太后要用这五百三十二个人做什么?
她转过身,走到桌前,把名单取出来。
十一个人。她认识三个。赵副将。刘守将。周盐运使。
她不认识的那八个里面,有没有安平驿那批人的头目?
她得把这些人查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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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今天醒了一会儿。太医说脉象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不能说话太久。
沈令仪坐在床边,把今天的事简要说了。
皇上,太后在集结人手。安平驿有三十二个人,都是从平城来的,骑着战马。刘昌带五百骑兵去接应。太后今天早上也派人去了。
皇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太后……要做什么?皇上的声音很轻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臣妾不知。但臣妾猜,太后在等除夕。名单上写着除夕用。太后在布一个局。
皇上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。
臣妾在。
太后……不是要逼宫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,看着皇上。
皇上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太后……要的是……传位诏书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。
传位诏书。
皇上……
太后……一直在等。皇上说,等朕……写下诏书。朕不写……太后就……一直逼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太后在等皇上写传位诏书。边关通敌,是为了让三皇子立下军功;京城集结人手,是为了除夕那天逼皇上写下诏书。
太后在布一个很大的局。
皇上,臣妾不会让太后得逞。
皇上睁开眼睛,看着沈令仪。
皇后。
臣妾在。
太后……有传位诏书的……草稿。在……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心跳了一下。
太后已经准备好了传位诏书的草稿。只要皇上签了名,盖了玺,诏书就生效了。
皇上,臣妾会找到那张草稿。
皇上又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把皇上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皇上,臣妾先走了。
皇上没有说话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看着皇上。
皇上的呼吸很轻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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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。
刘清荷已经在等着了。
娘娘,秦霄的信到了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
秦霄在信里说,东门缺口已经堵住了,但萧夜寒中了箭,左肩,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,只是得休养十天。雁门关的木料也到了,够用。他还抓了一个匈奴探子,探子说匈奴人正在集结,除夕之前会再攻一次。另外,他在陈大勇的文件里又翻出一封信——太后写给刘昌的,让安平驿那批人务必在腊月二十八之前送到京城,不得有误。
腊月二十八。
除夕是腊月三十。腊月二十八,是除夕前两天。
太后要在腊月二十八把安平驿的人送到京城。
沈令仪把信放下。
太后在布一个局。
安平驿的三十二个人,加上刘昌的五百骑兵。腊月二十八送到京城。除夕那天,太后动手。
太后要逼皇上写下传位诏书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她需要阻止太后。
但她不能直接去慈宁宫搜。太后不会把诏书草稿放在她能搜到的地方。
她需要想别的办法。
绿萝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。查慈宁宫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。查太后最近见了什么人。查慈宁宫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桌前,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太后在等皇上写传位诏书。边关通敌,是为了让三皇子立下军功;京城集结人手,是为了除夕那天动手。
太后已经准备好了传位诏书的草稿。
太后要在腊月二十八把安平驿的人送到京城。
除夕。三十七天。
她需要在这三十七天里,阻止太后的计划。
但她不知道太后具体要怎么做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她拿起笔,给秦霄写了一封信。
信里她写:雁门关就交给你了。萧夜寒受伤了,你一个人撑住。名单的事,我已经在查。太后在集结人手,腊月二十八送到京城。除夕动手。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:太后写给刘昌的信,是从哪里发出来的。是慈宁宫,还是别的地方。
她把信封好,交给绿萝。
送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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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。
沈令仪坐在案边,把名单又看了一遍。
十一个人。
她认识三个:赵副将、刘守将、周盐运使。
她不认识八个。
这八个人里面,有没有安平驿那批人的头目?有没有太后安排在除夕那天动手的人?
她得把这些人查出来。
她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安平驿那批人的头目是谁?信是从慈宁宫发出的,还是另有人中转?传位诏书的草稿——太后会把它藏在哪里?还有除夕那天……太后究竟要怎么做?
笔尖落下去,墨洇开一个小点。
窗外天色暗了。雪又开始下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中。
雪很大,院子里的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她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
她得想个办法,一个能阻止太后计划的办法。
她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。
整件事在她脑子里像一张网。她需要找到破绽。
她睁开眼睛。
破绽在安平驿。
太后在集结人手。但这些人还没有到京城。他们还在安平驿。
如果她能在腊月二十八之前,把这批人截住,太后的计划就乱了。
但截住这批人,需要理由。
她不能无缘无故地截住一批人。她需要一个理由。
她需要找到太后通敌的铁证。
秦霄说太后亲笔信的原件已经送来了。最快今天晚上到,最晚明天早上。
等她拿到了那封亲笔信,她就有证据了。
她需要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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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周主事回来了。
娘娘,太后亲笔信的原件,已经到了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。在哪里?
在秦霄派来的人手里。人已经在路上了。明天早上能到京城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还有别的吗?
有。奴才今天盯着安平驿。刘昌的五百骑兵到了。刘昌进了安平驿,跟那批人见了面。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。然后刘昌出来了,带着人往北走了。
往北?
是。往北。不是往京城。
沈令仪皱起眉头。
往北。不是往京城。
刘昌带着五百骑兵往北走。安平驿那批人也往北走。
他们要去哪里?
还有呢?
还有一件事。奴才查到,安平驿那批人的头目,姓柳。单名一个字。是太后娘家那边的远亲。
柳诚。
沈令仪把这个名字记下来。
知道了。继续盯着。
周主事退出去。
沈令仪坐在桌前,想着刘昌为什么往北走。
往北是雁门关的方向。
刘昌带五百骑兵去雁门关?
不对。如果刘昌要去雁门关,他应该从清风渡出发,走西路。但他走的是北路。
北路通往哪里?
她想了想。北路通往并州。并州是军镇。
并州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如果刘昌去并州,他是要调兵。
太后在调并州的兵。
并州离京城不远。快马加鞭,三天能到。
如果太后从并州调兵,腊月二十八之前,兵到京城。
太后在调兵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
她需要阻止太后调兵。
但她不知道并州有多少兵,也不知道能调多少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她走到廊下,看着院中的雪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
她得想个办法。
窗外的雪很大,风把雪花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坐在灯下,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起笔,写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写给孙伯远,令他查并州的驻军。查并州有多少兵。查并州守将是谁。查并州守将跟太后有没有关系。
第二封写给秦霄。令他查雁门关最近的动向。查匈奴人什么时候会再攻。查太后跟匈奴人的交易是什么。
她把两封信封好,交给绿萝。
送出去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案边,看着灯花跳了两跳。
太后在布一个很大的局。
而她,才刚刚看到全局的一角。
她需要时间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风把雪花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靠在床头。
明天太后亲笔信的原件就到了。
等她拿到了证据,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她翻了个身,朝里睡去。
月光被云层遮住了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