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她坐起来,披衣下床。绿萝已经推开了门,脸色发白。
娘娘,雁门关急报。
沈令仪接过信。信是秦霄写的,字迹潦草,是在马背上写的。她展开来看,上面只有几行字:
东门卯时初刻被撞开。萧夜寒带人堵住了缺口,但伤亡惨重。请求增援。请求木料。请求援军。
她把信放下,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雪已经停了,但天色更阴沉了。
雁门关东门破了。
她原本还有三天。现在连一天都没有了。
绿萝,去把周主事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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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周主事来的时候,沈令仪已经坐在桌前写好了两封信。
第一封是写给孙伯远的。令他在京营中再抽调三千人,火速赶往雁门关。三日内必须到。
第二封是写给秦霄的。令他在雁门关撑住。木料已经在路上,今天之内必到。
她把两封信交给周主事。
第一封,八百里加急,送到京营孙伯远手里。第二封,送到雁门关秦霄手里。
周主事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桌前,看着桌上那张名单。
秦霄从陈大勇案卷里搜出来的名单。十一个人。分布在京城、边关、江南。页边注着除夕用。
她把这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有三个名字她认识。
一个是京城中的,姓赵,是禁军的一个副将。赵彦手下的人。
一个是边关的,姓刘,是平城的一个守将。不是刘昌,是另一个人。
第三个是江南的,姓周,是江南盐运使。
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一个禁军副将,一个边关守将,一个江南盐运使——这三人看似毫无关联,却被同一张名单串在一起。
除夕用。除夕是腊月三十日。现在才十一月二十二。还有三十八天。
太后在布一个局。这个局要到除夕才发动。
沈令仪把名单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她需要去见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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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。
皇上今天没有醒。太医说脉象比昨天稳了一些,但人还是昏睡着。
沈令仪坐在床边,看着皇上灰败的脸色。
她握了握皇上的手。手是凉的。
皇上。她低声说,雁门关东门破了。臣妾已经派人去增援了。木料今天之内必到。
皇上没有回应。
沈令仪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看着皇上躺在床上的样子。
皇上的呼吸很轻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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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沈令仪刚回到坤宁宫,刘清荷就来了。
娘娘,太后那边又来了人。
什么事?
太后说,请娘娘下午去慈宁宫一趟。太后说有事要跟娘娘说。
沈令仪低下头,想了想。
太后请她去。这不会是好意。
但她不能不去。
更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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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太后正在佛堂里念经。
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木鱼声一下一下地响着,不急不慢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太后从佛堂里出来了。
皇后来了。
臣妾参见太后。
坐吧。
沈令仪在旁边坐下来。宫女端上茶来。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皇后,哀家听说,雁门关那边出了事。
沈令仪的眼睫动了一下。消息传得很快。
是。东门被匈奴撞开了。但已经堵住了。
堵住了?太后道,哀家听说,堵得不轻松。
秦霄在雁门关,不会有事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皇后,哀家今天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
太后请说。
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沈令仪。
皇后,你进宫多久了?
沈令仪想了想。回太后的话,快一年了。
一年。太后重复了一遍,这一年,皇后做了很多事。调京营,查工部,查禁军,查边关。皇后很忙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但皇后有没有想过,太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你做的这些事,皇上知道多少?
沈令仪抬起眼睛,看着太后。
太后继续说:皇上在病中。皇后调兵、查人、写信、下旨。这些事,有些是皇上知道的,有些是皇上不知道的。皇后觉得,皇上醒过来之后,会怎么想?
沈令仪的手指蜷了蜷。
太后在离间她和皇上。
臣妾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按皇上的旨意办的。沈令仪说,调京营,有皇上的密旨。查工部,有皇上的手谕。太后若是不信,可以去查。
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哀家不是不信。哀家只是提醒皇后,凡事要有分寸。
臣妾明白。
太后又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还有一件事。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,哀家听说,皇后手里有一张名单。
沈令仪的心跳了一下。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
臣妾不知太后说的是什么名单。
就是从陈大勇文件里搜出来的那张。太后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沈令仪脸上,十一个人。除夕用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
太后知道。太后什么都知道。
那张名单,太后说,皇后打算怎么处置?
臣妾还在查。
太后道,皇后查到了什么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皇后,哀家告诉你一件事。那张名单上的人,有些是哀家的人。有些不是。皇后如果想用这张名单来对付哀家,哀家劝皇后三思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,看着太后。
太后在告诉她:名单上的人,有些是她的人。有些不是。这是在警告她,不要轻举妄动。
臣妾明白了。沈令仪说。
明白就好。太后站起来,皇后回去忙吧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。
皇后。
沈令仪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雁门关那边,哀家已经打过招呼了。木料的事,钱尚书会照办的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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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慈宁宫,天色已经暗了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的雪花落在肩头,很快就化了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把太后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太后知道名单的事。太后说名单上有些是她的人,雁门关那边她也已经打过招呼了。
太后在告诉她:太后手里的牌比她多。
但太后没有阻止她。
为什么?
沈令仪加快了脚步。
太后不阻止她,是因为太后有恃无恐——又或者,是在等她露出破绽。
沈令仪走进坤宁宫,关上门。
她走到桌前,把名单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十一个人。三个她认识。八个她不认识。
她需要查清楚,这八个人是谁。
绿萝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。查这名单上另外八个人。查他们的官职、籍贯、跟太后有没有关系。三天之内,我要结果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灯下,看着那张名单。
除夕用。
三十八天。
太后在布一个很大的局。而她现在,连这个局的边都没摸到。
她把名单折好,放回袖子里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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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周主事回来了。
娘娘,查到了。刘昌的五百骑兵,今天到了清风渡。
沈令仪抬起眼睛。到了?
是。但刘昌没有继续往前走。他在清风渡停了下来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?
不知道。但奴才查到一件事。清风渡往南三十里,有一个叫安平驿的地方。驿站里最近住了一批人。
什么人?
不知道。但奴才听说,那批人是从北边来的。穿着普通,但带着马。像是军人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刘昌在清风渡停下来。安平驿住了一批像是军人的人。
刘昌在等他们。
还有呢?
还有,孙伯远的三千京营兵,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。三天之内能到雁门关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继续盯着。刘昌那边,有任何动静,立刻来报。
周主事退出去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很大了,院子里的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雁门关在等援军。刘昌在等安平驿的人。太后在等除夕。她在等名单上的答案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她转过身,走到桌前,拿起笔,给秦霄写了一封信。
信里她写:东门已破,援军已在路上。木料今天之内必到。你只需要再撑两天。名单的事,我已经在查。太后知道名单的事了。你要小心。
她把信封好,交给绿萝。
送出去。
沈令仪坐回灯下,看着灯花跳了两跳。
雁门关。名单。太后。刘昌。
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。
她需要理出一条线。
她靠回椅背。
有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。
如果安平驿那批人是匈奴人呢?
太后的通敌,不只是传递消息。太后在放匈奴人进京。
沈令仪的手指攥紧了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太后的布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
她需要证实这个猜想。
绿萝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加派人手。查安平驿那批人。查他们的来路。查他们的人数。查他们的装备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如果安平驿那批人是匈奴人,那刘昌带五百骑兵南下,不是去京城,是去接应他们。
太后要用匈奴人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?
除夕用。
沈令仪停下脚步。
她需要查清楚。
但在那之前,她需要先守住雁门关。
她走到桌前,又给孙伯远写了一封信。令他加快速度。两天之内必须到雁门关。
她把信交给绿萝。
送出去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了。风把雪花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沈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她也是。
她不能出错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她拿起笔,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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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边,把今天的事情又过了一遍。
雁门关东门破了。刘昌到了清风渡。安平驿住了一批人。太后知道名单的事。太后在警告她。
她把笔搁下,站起来。
窗外的雪已经停了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院子里的雪上,泛着冷冷的白光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到床边,躺下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更鼓敲了三下。三更了。
雪后的夜,静得能听见雪花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。
她翻了个身,朝里睡去。
月光照在床前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