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早上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是帐顶。帐顶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,不像是寻常的晴天。是雪。
她掀开被子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
雪不大,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旋。院子里已经薄薄一层白,廊下的灯笼上积了雪,穗子冻成了冰条。
绿萝进来给她梳头。
娘娘,下雪了。
今年雪来得早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她看着窗外的雪。雁门关也在下雪。东门木料不够,沙袋也不够,匈奴人随时可能再撞一次。三天期限,今天是第二天。
绿萝,今天工部那边有没有消息?
还没有。
---
辰时。
沈令仪在坤宁宫见了几个人。
先来的是刘清荷。刘清荷带了一封信来,是秦霄的信,昨天夜里到的。
沈令仪拆开信。
秦霄的信写了几件事。
雁门关东门昨夜又被匈奴撞了一次。萧夜寒带人堵住了,但临时封住的缺口已经撑不了多久。如果今天再撞一次,东门就守不住了。
秦霄派了一个人去平城查刘昌。那个人回来说,刘昌不在平城。刘昌三天前出了平城,说是去巡边,但巡边从来不需要带那么多人。刘昌带了五百骑兵,出的是南门,往南走了。
陈大勇营帐里的那封太后亲笔信,秦霄已经另外抄了一份,原件交给了一个可靠的心腹,让他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。最快今天晚上到,最晚明天早上。
沈令仪把信放下。
东门今夜可能失守。刘昌不在平城。太后亲笔信的原件今晚到。
西门已经被陈大勇堵死了,但陈大勇已经被拿下,秦霄换了人守。东门是最大的缺口。刘昌往南走。他是要去哪里?
五百骑兵。从平城到京城,快马加鞭需要两天。
刘清荷。
娘娘。
让周主事去查。查京城南边,清风渡、临河驿、安平驿这三个驿站最近有没有驻军调动。如果有,查驻军是哪来的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第二个来的人是周主事。
娘娘,查到了。禁军那边有些动静。赵彦昨天夜里调了两百禁军到慈宁宫附近,说是太后寿辰将近,加强防卫。
沈令仪的手指蜷了蜷。两百禁军驻扎在慈宁宫附近?太后寿辰还有一个多月。
还有呢?
京营孙将军那边传来消息。驻扎在正阳门外的京营兵,昨天夜里被禁军的人盘问了两次。都是赵彦的人。
知道了。
周主事退出去。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雪还在下,院子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
两百禁军围了慈宁宫。这不是防卫,这是太后在集结人手。
她需要去见皇上。
---
养心殿。
皇上靠在垫子上,太医正在给他喂药。沈令仪进去的时候,皇上睁开了眼睛。
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十九日那天更清醒了一些。
皇后。
沈令仪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皇上。
外面下雪了?皇上问。
皇上没再说话。太医把药喂完了,退到一边。沈令仪坐到床边,把秦霄的信递给他。
皇上看完信,眉头紧锁。
刘昌带了五百骑兵往南。皇上说。
臣妾已经让人去查了。
皇上沉默了一会儿。刘昌往南,要么是冲着京城来,要么是要去截雁门关的退路。如果他绕到雁门关南边,从后方配合匈奴人,雁门关就完了。
哪条路更近?
京城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刘昌带五百骑兵去京城,三天的路。现在是十一月二十一。如果他十一月十八从平城出发,今天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
皇上,臣妾想请一道旨意。
臣妾要调五千人出京,去清风渡设卡。拦截任何人从南边往京城来。
皇上看着她。你要调京营?
京营两万人刚驻扎下来,你调走五千,正阳门外只剩一万五。如果太后在城里动手,一万五够吗?
臣妾会把剩下的一万五收紧,重点守住玄武门和东门。
皇上闭上眼睛,眉头紧锁。殿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屋檐下风铃偶尔响一下。
皇上说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令牌。令牌是铜铸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拿着这个。交给孙伯远。他会明白。
沈令仪接过令牌。令牌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皇后。皇上说。
臣妾在。
太后手里的禁军三千人,加上赵彦连夜调的两百,一共三千二百。你手里一万五加五百暗卫。但如果在城里打起来,要快。
臣妾明白。
皇上又闭上了眼睛。他刚才说了几句话,脸色已经比方才差了一些。沈令仪站起来,把令牌塞进袖子里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---
午时。
沈令仪派了一个侍卫快马出京,拿着令牌去找孙伯远。五千京营兵今天出发,去清风渡。
办完这件事,她回到坤宁宫,刚坐下,绿萝就进来了。
娘娘,慈宁宫那边来人了。
太后跟前的太监福安。说要请娘娘去慈宁宫用午膳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太后请她用午膳?
还说别的了吗?
没有。就是说太后想请娘娘过去坐坐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更衣。
---
慈宁宫。
沈令仪到的时候,太后已经坐在桌边了。桌上摆了几样菜,不多,但收拾得精致。太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,头发上只簪了一根玉簪,脸上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皇后来了。坐。
沈令仪坐下来。宫女给她们各盛了一碗汤。太后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
皇后,哀家听说了,你调了京营进城。
哀家还听说,你今天又调了五千京营出了城。太后看着她。南北两头都在调兵,皇后要做什么?
沈令仪低着头,拿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。回太后的话,南边可能有一支人马冲着京城来。臣妾派人去拦截。
什么人马?
平城守将刘昌带了五百骑兵出城南下。
太后的汤匙顿了一下。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刘昌?太后说,他出城做什么?
臣妾不知。但臣妾不能不为防。
太后放下汤匙,看着沈令仪。殿里的暖炉烧得很旺,蒸得人脸上发烫。但太后的目光很凉。
皇后做事,越来越有主见了。
臣妾不敢。臣妾只是按皇上的吩咐办事。
皇上给的差事。太后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然后她拿起汤匙,喝了一口汤。
皇后的差事,哀家不多过问。但有件事,哀家想提醒皇后。
太后请说。
禁军统领赵彦,是哀家看着长大的。他手下的人,哀家也认得几个。太后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沈令仪脸上,皇后在正阳门外驻了两万人,赵彦有些紧张。他来找哀家,说想把他的人往后退一退,给京营的弟兄们让位置。哀家跟他说,不用退。皇城根下的驻军,各安其分就是。
沈令仪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午膳继续。太后又问了几句皇上身体的话,沈令仪一一答了。汤喝了两道菜吃了一半,太后摆了摆手。
皇后回去忙吧。皇上那边离不得人。
沈令仪站起来,行了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。
皇后。
沈令仪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雪天路滑,走路小心。
谢太后。
---
出了慈宁宫,雪已经大了一些。雪花落在肩头,沈令仪没有让绿萝撑伞。她走着,把刚才太后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沈令仪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,周主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头上肩上都是雪。
娘娘。
查到什么?
刘昌带的五百骑兵,走的是南边的驿道。但奴才查到一件事。清风渡往南五十里,有一个叫柳叶镇的地方。镇子上有一家铁匠铺。
沈令仪的脚步停了。柳叶镇?
是。那家铁匠铺打造的兵器,跟柳河镇那家,是同一个人开的。挂名东家都姓柳。
柳河镇。柳叶镇。同一个东家。太后的人。
还有呢?
还有,奴才听说,柳叶镇半个月前来了几十个外地人,住在镇外的庄子上。不知道是什么来路。
沈令仪站在雪里,雪花落在她的肩头。
刘昌带五百骑兵去南边。柳叶镇有太后的铁匠铺。半个月前来了几十个外地人。
这不是巧合。
周主事,让孙伯远的五千人加速。今天天黑之前,必须到清风渡。不只设卡,还要分出一千人去柳叶镇。把那个围了。
沈令仪走进坤宁宫。雪在她身后落着,院子的石板上,她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了。
她走在路上,心里一直在想太后最后说的那句话。雪天路滑,走路小心。
沈令仪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。绿萝过来掸她身上的雪,她摆了摆手,走到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。是秦霄今天刚到的。
她拆开展开。秦霄说了一件新的事情:他在从陈大勇那里搜出的文件中,发现了一张名单。名单上列了十一个人,分布在京城、边关、江南各地。他不知道名单上的人是谁,但名单上有三个字注在页边:除夕用。
除夕。
现在是十一月二十一。除夕还有四十天。
沈令仪把信放下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