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日。
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昨晚没睡好。梦里又出现了那片雪地，但这一次，雪地里多了血迹。鲜红的血落在白雪上，触目惊心。她站在雪地里，想往前走，但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，见她的脸色不太好，没敢多问。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底有青黑，嘴唇有些干。
娘娘，刘清荷一早就来了，在偏殿等着。
让她进来。
刘清荷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她的脸色也不太好。
娘娘，奴婢查到了。
那十万两军饷的去向。刘清荷把纸递给沈令仪，周主事查了兵部的账目。去年九月，有一笔十万两的银子从兵部拨出，名义上是给镇北军添置冬衣。但镇北军的冬衣账目上，只有三万两。剩下的七万两，被转到了一个叫永盛商号的商号。
沈令仪接过纸，看了看。永盛商号。
永盛商号是谁的？
奴婢查了。永盛商号的东家姓柳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柳。太后的娘家姓柳。
永盛商号跟太后有关？
不只是有关。刘清荷的声音放低了一些，奴婢让人去查了永盛商号的底细。这个商号是三年前开的，东家叫柳三，是太后娘家远亲。但柳三只是个挂名。永盛商号真正的东家，是慈宁宫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
十万两军饷。七万两被转到了太后的商号。这笔银子，名义上是给镇北军添置冬衣，实际上流进了太后的口袋。
还有别的吗？
有。奴婢还查到，永盛商号最近半年，从兵部买了大量的铁和牛皮。铁用来打兵器，牛皮用来做盔甲。这些东西，都被运到了边关。
沈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运到了边关？
是。但奴婢查不到具体运到了边关的哪个地方。只是从兵部的出货记录来看，这些东西出了关，就没了下落。
沈令仪坐在椅子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太后在边关买铁买牛皮，打造兵器盔甲。这些东西出了关就没了下落。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太后在边关的布局，不只是安插几个人。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，是在为某种更大的事情做准备。
刘清荷。
娘娘。
这件事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让你父亲也不要说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，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
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。这件事，比她预想的更严重。
她需要告诉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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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去了御花园。
皇上站在亭子里，背对着她，看着池子里的残荷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但眼底还有青黑。
皇上。沈令仪行了礼，走到他身边。臣妾今天来，是有件事要跟皇上说。
什么事？
那十万两军饷的去向，臣妾查到了。
皇上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沈令仪把刘清荷查到的结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十万两军饷，七万两被转到了永盛商号。永盛商号是太后娘家远亲开的，实际东家是慈宁宫。最近半年，永盛商号从兵部买了大量的铁和牛皮，运到边关，下落不明。
皇上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确定？
臣妾确定。沈令仪说，兵部的账目上有记录。永盛商号的底细，臣妾也查过了。
皇上靠在垫子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天阴沉沉的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子寒意。
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。皇上的声音很低，皇后觉得，太后想做什么？
她的语气很平：臣妾不知道太后会不会造反。但臣妾知道，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，对皇上来说，是一个威胁。
皇上从残荷上收回目光，转过身来。皇后觉得，太后会造反？
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皇上的眼睛。皇上的目光很复杂，有愤怒，有疲惫，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臣妾不知道太后会不会造反。她答道，但臣妾知道，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，对皇上来说，是一个威胁。
皇上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打算怎么办？
臣妾打算，先把这件事告诉秦将军。她声音放低了一些，让秦将军在边关查一查，那些铁和牛皮到底运到了哪里。另外，臣妾需要皇上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皇上密令秦霄，让他把赵德看住。赵德是太后的人，半个月前从京城调到边关。臣妾怀疑，赵德跟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的事有关。
皇上点了头。朕会安排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臣妾谢皇上。
她转身要走。皇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皇后。
沈令仪停下来。
朕知道你在做什么。皇上的声音很轻，朕信你。
沈令仪没有回头。她停了一下，然后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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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绿萝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，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，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长。开头说了边关的情况：雁门关的城墙已经修好了大半，但匈奴的大军已经到了关外。秦霄派出去的斥候回报，匈奴这次来了不止两万人，至少有三万骑兵。而且匈奴的后续部队还在路上，预计三天内会到。
秦霄说，他已经把镇北军主力部署在雁门关内，准备迎战。萧夜寒的两千人已经编入了镇北军，由萧夜寒统一指挥。秦霄给了萧夜寒一个任务：守住雁门关的东门。
然后秦霄说了一件事：他按照沈令仪信里说的，查了赵德。赵德到了边关之后，跟陈大勇走得很近。他们不知道在谋划什么。秦霄让人盯了赵德几天，发现赵德每隔两天就会去一趟雁门关外的一个村子。那个村子在雁门关以北二十里，是匈奴的地盘。
秦霄在信里说，他怀疑赵德在跟匈奴人接头。但他没有证据。他需要更多的时间。
信的最后，秦霄说：萧夜寒让秦霄转告沈令仪，雁门关的城墙已经修好了，他能守住。但他需要更多的军饷和粮草。五万两银子已经收到了，但只够撑半个月。如果匈奴围城，他需要更多的粮草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，放在桌上。
赵德在跟匈奴人接头。
她坐在屋里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阴沉沉的，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。
赵德是太后的人。赵德在跟匈奴人接头。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。
这三件事连在一起，指向一个她不愿再往下想的可能性。
太后在跟匈奴人合作。
她不知道这个猜测是不是对的。但她知道，她必须查清楚。
绿萝。
娘娘。
你去一趟内务府，找小邓子。让他去查，永盛商号在边关有没有分号。如果有，在什么地方。
绿萝走了之后，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，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，带着两千人，守着东门。
他现在的状况，她无从得知。
她只知道，她必须把京城的局势稳住。让他安心在边关打仗。
她拿起笔，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秦霄的。信里说，她已经把太后囤积军备的事告诉了皇上。皇上已经密令秦霄，把赵德看住。另外，她让秦霄查一查赵德去雁门关外的那个村子，看看他在跟什么人接头。
她把信封好，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去永安当铺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门边。外头天已经暗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。
她想起昨晚的梦。梦里那片雪地上的血迹。
她不知道太后究竟要做什么。但她知道，这件事不能拖。
桌上的信已经封好了，火漆凝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点。明天一早，绿萝会把它送到永安当铺。秦霄收到之后，应该会去找赵德。
她躺在床上，把手叠放在胸口。手掌下面，心跳一下一下，很沉。窗外的风小了些，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一下，光影从窗纸上滑过去，像一把缓缓移动的刀。
明日是十一月十三日。她要去养心殿，把永盛商号的事再与皇上说一说。
她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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