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一日。
沈令仪一早起来,先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军饷的事,她已经安排好了。五万两银子已经从内务府调出来,正在送往边关的路上。但这件事,太后迟早会知道。太后管着内务府的账,五万两银子不见了,太后不可能不查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想好怎么应对太后。
绿萝。
娘娘。
今天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?
绿萝想了一下。奴婢听说,太后今天一早就去了慈宁宫的小佛堂,一直在念经。桂嬷嬷在门口守着,不许任何人进去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太后在念经。太后在等消息。太后在等她犯错。
去把赵锦书叫来。
绿萝出去了。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赵锦书来的时候,沈令仪已经换好了衣裳。
娘娘。
今天朝上有什么消息?
赵锦书想了一下。父亲说,今天早朝上,有人递了一道折子,说边关急报,请皇上增兵。皇上当朝驳了,说镇北军足以应对,无需增兵。
沈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皇上驳了增兵的折子。
谁递的折子?
一个御史。父亲不认识。但父亲说,这个御史跟太后的人走得近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太后的人在请皇上增兵。太后的意思是,镇北军不够,需要增兵。但增兵意味着需要更多的军饷和粮草,这意味着太后可以趁机把手伸进兵部。
皇上驳了。但太后不会就此罢休。
还有别的吗?
有。父亲说,今天有人在朝上递了一道折子,请皇上立储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立储。太后的人在请皇上立储。
皇上怎么说?
皇上当朝驳了,说朕躬无恙,无需立储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皇上还在撑着。但太后不会就此罢休。太后在朝上的路一条一条被堵死。太后会走别的路。
告诉赵大人,继续告病。不要跟任何人来往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,沈令仪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青石板。
太后在请增兵、请立储,试探皇上的底线,等他撑不住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,想好怎么应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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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去了慈宁宫。
慈宁宫门口的宫女见皇后来了,赶紧进去通报。沈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今天没有雪,但风很大,刮得她领口的毛边直往脸上扑。
出来的还是那个面生的宫女。皇后娘娘,太后请您进去。
沈令仪走进去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,手里念着一串念珠。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,茶还冒着热气。
皇后来了。太后没有抬头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沈令仪行了礼,在椅子上坐下。
太后这才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皇后今天来,有什么事?
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太后的脸。太后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,眼底的黑气淡了。太后昨晚也许睡得不错。
臣妾今天来,是想跟太后说一件事。
边关急报,匈奴犯境。臣妾已经从内务府调了五万两银子,送往边关。
太后的手停了一下。念珠从指尖滑过,发出一声轻响。
皇后从内务府调了五万两银子?
沈令仪的语气很平,边关的将士三个月没发足饷了。臣妾不能不调。
太后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知道,那笔银子是年底各宫年节赏赐的预存。
臣妾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边关的将士等不了。臣妾会尽快把银子补上。
太后又沉默了。
皇后是在告诉哀家,还是在通知哀家?
臣妾是在告诉太后。沈令仪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臣妾是皇后,后宫的事,臣妾有权处置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皇后是在跟哀家叫板?
臣妾只是在尽皇后的职责。
太后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盏放下。
皇后。太后的声音很平,哀家再提醒你一件事。
太后请说。
皇后手里的那本账,哀家还没找到。太后的目光沉了沉,但哀家会找到的。
沈令仪看着太后的眼睛。臣妾等着。
她起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皇后。你以为你赢了?
沈令仪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臣妾只是觉得,太后和臣妾,可以暂时不互相拆台。
她走出慈宁宫。外面的风比早上更大了,刮得她眼睛有些发酸。绿萝在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心里在盘算。太后在找那本账,在请增兵、请立储,试探她和皇上的底线。
她需要在那本账的原本被太后找到之前,想好怎么用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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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刘清荷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奴婢查到了。
兵部武库的兵器,够装备两万人。但弓弩不够,只有三千张。另外,武库里的盔甲,有一部分是旧的,已经不能用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还有别的吗?
有。奴婢还查到,去年被三皇子截留的那两成军饷,一共是三十万两。其中十万两被三皇子用来养私兵,十万两被送进了永寿宫,还有十万两……刘清荷顿了一下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十万两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沈令仪说,让周主事去查。那十万两的去向,一定要查清楚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沈令仪坐在屋里,想了一会儿。
十万两银子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这笔银子,可能跟太后有关。也可能跟边关有关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绿萝。
娘娘。
你去一趟永安当铺,问问掌柜,秦将军有没有新的信。另外,让他查一查,边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员调动。不只是镇北军,还有边关的地方官员。
绿萝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窗外的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落雪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带着三千人,挡了匈奴两天。
他现在的状况,她无从得知。
军饷要送上去,京城的局势也要稳住。
她必须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等太后露出破绽。等边关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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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,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长。他说,他带着镇北军主力已经到了雁门关。萧夜寒的两千人(原来三千人,打了一仗之后只剩两千了)已经退到了雁门关内。秦霄到了之后,立刻开始修缮城墙,布置防御。
然后秦霄说了一件事:他按照沈令仪信里说的,查了边关最近的人员调动。他发现,有一个人,在半个月前从京城调到了边关。那个人叫赵德,是兵部的一个主事。秦霄查了赵德的底细,发现赵德是太后的人。
秦霄在信里说,赵德到了边关之后,跟陈大勇走得很近。他们不知道在谋划什么。
信的最后,秦霄说:萧夜寒让秦霄转告沈令仪,雁门关的城墙已经修好了大半,但还需要三天。如果匈奴大军三天内到,他能守住。如果三天内到不了,他也能守住。但他需要军饷和粮草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
赵德。太后的人。半个月前从京城调到边关。跟陈大勇走得很近。
太后在边关的人手,比她想的更深。
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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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太后在找那本账,在请增兵、请立储,在边关安插了赵德。
她需要在那本账的原本被太后找到之前,想好怎么用它。
她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皇上的。信里说,边关有一个叫赵德的主事,是太后的人,半个月前从京城调到边关,跟陈大勇走得很近。请皇上密令秦霄,把赵德看住。
她把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去养心殿。
然后她拿起那本账的原本,又翻了一遍。册子里记的东西,她都已经记住了。
合上册子之前,她在承平十七年那一页折了一个角。然后她把册子锁进抽屉里。
窗外有月光,冷冷地照在窗纸上。她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带着两千人,等着秦霄赶到。
他能不能撑到城墙修好,她无从知晓。
她得把京城的局势稳住,让他安心在边关打仗。
她合上眼。黑暗里,梦里的那片雪地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她看见萧夜寒站在风雪里,他的铠甲上全是血。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走近一些,但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怎么也迈不动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黑暗里,心跳得很快。窗外风声渐紧,又渐渐平息。
她侧过身,手心里空空的。
明天是十一月十二日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