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十日。
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。
绿萝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她的脸色不太好。
娘娘，永安当铺送来的。秦将军的急信，说是连夜送到的。
沈令仪坐起来，接过信，拆开。
信上的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。秦霄在信里说了一件事：边关急报，匈奴犯境，前锋已经越过了雁门关。镇北军正在集结，但军饷和粮草都出了问题。去年被三皇子截留的那两成军饷，到现在还没补上。将士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了。
信的最后，秦霄说：萧夜寒已经带着他的人去了雁门关。但萧夜寒手里只有三千人，对面是匈奴的两万骑兵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，放在床上。
她坐在黑暗里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天还没亮，风很大，刮得窗纸直响。
匈奴犯境。
她记得从前也有这一场战事。那时匈奴是在十一月中的时候犯的境。这次提前了。
那时秦霄带着镇北军迎战，打了一个多月，勉强把匈奴挡在了雁门关外。但那一战，镇北军损失惨重，秦霄也受了重伤。从那以后，秦霄的势力大减，三皇子趁机在边关安插了自己的人。
如今三皇子已经被拿下了。但军饷的问题还在。三皇子虽然倒了，但他截留的军饷还没追回来。将士们三个月没发足饷，士气低落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绿萝。
娘娘。
去把刘清荷叫来。
绿萝出去了。沈令仪起身，自己穿了衣裳，坐到梳妆台前。镜子里的人面色凝重，眼底有青黑。她昨晚也没睡好。
刘清荷来的时候，沈令仪已经换好了衣裳。
娘娘。刘清荷行了礼。
你父亲在兵部，边关的军饷调拨，归谁管？
刘清荷想了一下。兵部管军饷调拨的是赵侍郎。但赵侍郎告病在家，现在兵部的事是周主事在暂代。
周主事是你父亲的同科？
沈令仪沉默了一下。你替我传个话给你父亲。让他去找周主事，把去年被截留的那两成军饷的账目整理出来。我需要知道，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。
刘清荷点头。
另外，让你父亲查一查，兵部武库里的兵器，够不够装备两万人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，沈令仪坐在屋里，想了一会儿。
追缴被三皇子截留的银子需要时间，边关等不了。她铺开纸，研墨，决定先拟一道调银的懿旨。
她需要找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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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靠在榻上，面前摆着几本折子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至少不再那么灰败。见沈令仪来了，他放下手里的折子。
皇后来了。
皇上。沈令仪行了礼，在皇上对面坐下。臣妾今天来，是有件事要跟皇上说。
什么事？
边关急报。沈令仪看着皇上的眼睛，匈奴犯境，前锋已过雁门关。秦将军来信说，镇北军正在集结，但军饷和粮草都出了问题。去年被截留的那两成军饷，到现在还没补上。将士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了。
皇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什么时候的事？
今天凌晨的信。秦将军说，萧夜寒已经带人去了雁门关，但他手里只有三千人，对面是两万匈奴骑兵。
皇上沉默了很久。
军饷的事，朕知道。皇上的声音很低，三皇子截留的军饷，朕已经让兵部去追了。但三皇子的账目被销毁了大半，追起来需要时间。
边关等不了。沈令仪说，皇上，臣妾觉得，现在需要紧急调拨一批军饷去边关。不需要多，够将士们吃两个月就行。
皇上看着她。皇后觉得，从哪里调？
内务府。沈令仪说，内务府今年收的各宫份例银子，有一部分是年底才用的。可以先挪用一部分，送到边关去。等追缴的军饷回来了，再补上。
皇上沉默了一下。内务府的银子，太后管着。
臣妾是皇后。沈令仪的语气很平，臣妾可以下懿旨，从内务府调银。
皇上看了她一会儿。皇后不怕太后？
臣妾怕。沈令仪说，但边关的将士等不了。
皇上靠在垫子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落雪。
皇上说，皇后去办。朕会下一道旨意，让兵部配合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臣妾谢皇上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皇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皇后。
沈令仪停下来。
朕知道你在做什么。皇上的声音很轻，朕信你。
沈令仪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门口，停了一下，然后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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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立刻让人去内务府传话。
内务府的管事见皇后来了，赶紧迎上来。沈令仪说她要查内务府今年的银两进出账目，让管事把账册搬出来。
管事不敢怠慢，亲自去库房搬了十几本册子出来。
沈令仪坐在内务府的偏厅里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绿萝在旁边陪着。
翻了大约一刻钟，沈令仪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。内务府今年的银两进出，有一笔是各宫份例的预存银子，一共十二万两，是年底用来发各宫年节赏赐的。这笔银子现在还没动。
沈令仪合上册子。这笔银子，本宫要调用。
管事愣了一下。回娘娘，这笔银子是年底的……
本宫知道。沈令仪的语气很平，边关急报，军饷不够。本宫要调用五万两，送到边关去。等追缴的军饷回来了，再补上。
管事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沈令仪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这件事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沈令仪走出内务府的时候，天开始落雪了。雪不大，细细密密地飘着，落在她的肩头，化成小水珠。
绿萝在旁边撑着伞。
娘娘，这件事，太后知道了怎么办？
太后会知道的。沈令仪说，但太后现在不敢动臣妾。臣妾手里有她的账。
她往坤宁宫的方向走。雪越下越大，她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走到半路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绿萝。
娘娘？
你去一趟永安当铺，问问掌柜，秦将军有没有新的信。
绿萝走了之后，沈令仪继续往前走。雪落在她的头发上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落在她的睫毛上。她眯了眯眼睛，继续走。
她想起秦霄信里的话。萧夜寒已经带人去了雁门关。他手里只有三千人，对面是两万匈奴骑兵。
三千对两万。
她不知道萧夜寒能不能撑住。但她知道，她必须把军饷和粮草送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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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，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，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短。他说，萧夜寒到了雁门关之后，跟匈奴的前锋打了一仗。萧夜寒用三千人挡了匈奴两天，但伤亡不小。秦霄带着镇北军主力正在赶去，但还需要三天。
信的最后，秦霄说了一件事：萧夜寒让秦霄转告沈令仪，雁门关的城墙年久失修，有几处已经塌了。如果匈奴大军到了，雁门关守不住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，放在桌上。
雁门关守不住。
她坐在屋里，看着窗外的雪。雪已经停了，但天还是很冷。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她需要知道，匈奴这次来了多少人，他们的目标是什么，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到雁门关。
她需要一个人，一个能在边关帮她收集情报的人。
她想到了秦霄。秦霄在边关，他可以帮她。但秦霄要打仗，没有时间收集情报。
她想到了另一个人。
绿萝。
娘娘。
你去一趟内务府，找小邓子。让他去查，镇北军中还有谁跟慈宁宫有来往。不只是副将，参将、千户、百户，都查。另外，让他查一查，边关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员调动。
绿萝走了之后，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雪已经停了，但天还是很冷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边关的风雪里，带着三千人，挡了匈奴两天。
他有没有受伤，她不知道。秦霄什么时候能赶到，她也不知道。
军饷和粮草，她得送上去。
她拿起笔，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秦霄的。信里说，她已经从内务府调了五万两银子，正在送往边关的路上。另外，她让秦霄查一查，边关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员调动。
她把信封好，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去永安当铺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门边。外头天已经暗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。
她想起昨晚的梦。梦里萧夜寒站在风雪里，她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。
这个梦意味着什么，她说不上来。但萧夜寒在边关，她在京城，他们之间隔着千里风雪，这是事实。
她能做的，就是替他扫清京城的障碍。让他安心在边关打仗。
她合上眼。黑暗里，梦里的那片雪地又出现了。这一次，她没再往前走。她就站在那里，等着风雪自己停。
远处传来更鼓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三更了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被角攥在手里，攥出了褶皱。
明天是十一月十一日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