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九日。
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昨晚做了个梦。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，四周什么都没有。她往前走，走了很久，看见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背对着她，穿着一身铠甲，站在风雪里。
她喊了一声。那个人影转过身来。
是萧夜寒。
他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风雪很大，他的脸看不清楚。她想走近一些，但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，怎么也迈不动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，一边说：娘娘，刘清荷一早就来了，在偏殿等着。
让她进来。
刘清荷进来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寒气。她行了礼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。
娘娘，这是奴婢昨天抄的。慈宁宫后院那间屋子，昨天下午有人去过。
福安。他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。但他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往坤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令仪接过纸，看了看。纸上画的是慈宁宫后院的简图，标注了福安去出的时间和路线。
福安往坤宁宫的方向看？
是。门口的宫女说的。福安从后院出来之后，站在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就是坤宁宫的方向。
沈令仪把纸收好。福安在找那本账的原本。太后在找。福安往坤宁宫的方向看，说明太后已经怀疑账册在她手里了。
你做得好。继续盯着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，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太后在找那本账。太后答应了交易，但太后不会真的收手。太后在试探。
她必须加快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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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靠在榻上，面前摆着几本折子，但一本也没有翻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至少不再那么灰败。
皇后来了。皇上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皇上今天感觉怎么样？
好多了。皇上说，皇后昨天跟太后谈了？
沈令仪谈了。太后答应了。孙贵人已经被降为答应，迁居长春宫。太医院的人也撤了。
皇上沉默了一下。皇后怎么谈的？
臣妾用那本账跟太后做了交易。沈令仪说，太后交出了孙贵人，撤掉了太医院的人。臣妾答应不把账册呈给皇上。
皇上看着她，目光很复杂。皇后信太后？
不信。沈令仪答道，但太后现在不敢动臣妾。臣妾手里有她的账。太后在找那本账的原本。臣妾需要在那之前，想好怎么用这本账。
皇上皇后打算怎么办？
臣妾打算用这本账，逼太后彻底退让。沈令仪说，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臣妾需要先处理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太后在边关有人。沈令仪看着皇上的眼睛，镇北军中有一个副将，姓陈，是太后的人。他跟在秦将军身边，替太后盯着边关的动向。
皇上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皇后怎么知道的？
太后亲口告诉臣妾的。她道，太后在跟臣妾做交易的时候，提了条件。臣妾问太后边关的人是谁，太后告诉了臣妾。
皇上沉默了很久。太后为什么告诉皇后？
因为臣妾说，如果太后在边关的人影响到秦将军和萧夜寒，臣妾就不会再跟太后合作。沈令仪顿了一下，太后需要臣妾的合作。所以太后告诉了臣妾。
皇上靠在垫子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落雪。
皇后觉得，太后在边关的人，会不会影响到萧夜寒？
沈令仪说，萧夜寒在边关清理三皇子的旧部。如果太后的人在从中作梗，萧夜寒的处境会很危险。
皇上转过头看着她。皇后担心萧夜寒？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皇上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再追问。皇后打算怎么办？
臣妾已经写信给秦霄了，让他小心那个姓陈的副将。沈令仪说，但臣妾还需要皇上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皇上密令秦霄，让他把那个姓陈的副将调离镇北军。或者找个理由，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。
皇上说了句朕会安排。
沈令仪行礼告退。走出养心殿的时候，天开始落雪了。雪不大，细细密密地飘着，落在她的肩头，化成小水珠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。绿萝在旁边撑着伞。
娘娘，走吧。
她往坤宁宫的方向走。走到半路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绿萝。
娘娘？
你去一趟永安当铺，问问掌柜，秦将军有没有回信。
绿萝走了之后，沈令仪继续往前走。雪越下越大，她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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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，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，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长。开头说了边关的情况：萧夜寒到了边关之后，已经查出了三皇子旧部的名单。其中有两个副将，三个参将，都是三皇子的人。萧夜寒正在一个一个地替换，但需要时间。
然后秦霄说了一件事：他按照沈令仪信里说的，查了镇北军中姓陈的副将。那个人叫陈大勇，侍奉秦霄三年，平时看着老实，但秦霄发现他每个月都会给京城发一封密信。秦霄让人截了一封，信是写给慈宁宫的。
秦霄在信里说，他已经把陈大勇调到了后方管粮草，不再让他接触前线。但秦霄建议，暂时不要打草惊蛇。陈大勇是太后的人，如果太后发现陈大勇被调走，太后会起疑。
信的最后，秦霄说了一件事：萧夜寒让秦霄转告沈令仪，京城的事，他都知道。让沈令仪小心。太后在边关的暗线不只是陈大勇一个人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，放在桌上。
太后在边关的暗线不只是陈大勇一个人。这意味着，太后在边关的势力，比她想的更深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
绿萝。
娘娘。
你去一趟内务府，找小邓子。让他去查，镇北军中还有谁跟慈宁宫有来往。不只是副将，参将、千户、百户，都查。
绿萝走了之后，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雪还在下。窗外的院子已经白了一片。
她想起昨晚的梦。梦里萧夜寒站在风雪里，她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。
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。但她知道，萧夜寒在边关，她在京城。他们之间隔着千里风雪。
她能做的，就是替他扫清京城的障碍。让他安心在边关做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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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赵锦书来了。
娘娘，朝中传来消息。
今日早朝，皇上当朝宣布，太医院记档有误，孙贵人降为答应。朝上没有人反对。但父亲说，太后的人看皇上的眼神不对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太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太后交出了孙贵人，但太后心里记着这笔账。
还有别的吗？
有。父亲说，今天有人在朝上递了一道折子，请皇上立后。
沈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立后？
是。折子里说，皇后之位不可久空。皇上登基多年，后宫无主。请皇上早立皇后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皇后之位不可久空。她是皇后。这道折子不是请皇上立后，是在提醒皇上，后宫还有一个皇后。
谁递的折子？
一个御史。父亲不认识。但父亲说，这个御史跟太后的人走得近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太后的人在提醒皇上，后宫还有一个皇后。太后的意思是，沈令仪这个皇后，是太后立的。太后能立她，也能废她。
告诉赵大人，继续告病。不要跟任何人来往。
赵锦书走了之后，沈令仪站起来，回到书案前。雪已经停了，但天还是很冷。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
太后在提醒她，她的皇后之位是太后给的。太后在警告她，不要太过分。
但她不怕。她手里有太后的账。她手里有太后的秘密。她手里有皇上。
她只需要等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等太后露出破绽。等边关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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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太后在找那本账的原本。太后的人在朝上递折子提醒她的皇后之位是太后给的。太后在边关还有人。
她需要在那本账的原本被太后找到之前，想好怎么用它。
她拿起笔，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秦霄的。信里说，陈大勇暂时不要动，但要盯紧。另外，让她查一查镇北军中还有谁跟慈宁宫有来往。
她把信封好，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去永安当铺。
然后她拿起那本账的原本，又翻了一遍。册子里记的东西，她都已经记住了。
合上册子之前，她在承平十七年那一页折了一个角。然后她把册子锁进抽屉里。
窗外有月光，冷冷地照在窗纸上。她吹了灯，躺在床上。黑暗中，她睁着眼睛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边关的风雪里，一个人清理三皇子的旧部。想起他说，京城的事，他都知道。
她知道他在担心她。
她也担心他。
但她不能让他分心。她必须把京城的事处理好。让他安心在边关做事。
她合上眼。黑暗里，梦里的那片雪地又出现了。这一次，她没再往前走。她就站在那里，等着风雪自己停。
远处传来更鼓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三更了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被角攥在手里，攥出了褶皱。
明天是十一月初十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她强迫自己睡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