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,清晨。
沈令仪到养心殿的时候,皇上已经醒了。不是被宫人叫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据守夜的太监说,皇上昨夜咳了大半宿,天亮前才勉强睡了一个时辰。
沈令仪走进去,皇上正坐在榻边,由宫女伺候着洗脸。他的脸色发灰,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红,嘴唇没有血色。见沈令仪来了,他挥了挥手,宫女退了出去。
皇上。
皇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声音有些哑,秦霄的信,朕看了。
沈令仪坐下来,等着皇上说下去。
皇上擦了把脸,把帕子放在一边。他看着沈令仪,目光比昨天清醒了一些,但底下的青黑还是很重。
太后让陈大勇打开西城门。皇上说,这件事,你信吗?
臣妾信。沈令仪说,秦霄在陈大勇的营帐里搜出了太后的亲笔信。信上的笔迹,皇上应该认得。
皇上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垫子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风很大,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满地滚。
太后是朕的母后。皇上说,声音很低,朕登基二十年,太后没有出过面。朕以为,她只是吃斋念佛,不管事了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朕错了。皇上说,太后不是不管事。太后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令仪。
皇后。
臣妾在。
太后在边关的人,除了赵德和陈大勇,还有谁?
臣妾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臣妾觉得,太后在边关的人,不会只有这两个。太后在柳河镇的铁匠铺,雇了匈奴铁匠打造兵器。那些兵器,足够装备一支小规模的军队。
皇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朕会让人去查。皇上说,太后在边关还有哪些人,朕会查清楚。
皇上。沈令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臣妾还有一件事,要跟皇上说。
什么事?
太后昨天让福安去户部,查了兵部近半年的银两拨付记录。
皇上皱了皱眉。太后在查什么?
太后在查军饷的流向。沈令仪说,太后在找臣妾调银的证据。
皇上靠在垫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眉头紧锁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皇上。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皇上身边,皇上要保重龙体。
皇上睁开眼,看着沈令仪。他的目光里是没有边际的失望。
朕的母后,要朕的命。皇上说,朕早就该知道了。
沈令仪蹲下来,握住皇上的手。皇上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石头。
皇上。沈令仪说,臣妾在。
皇上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
皇后。皇上说,朕信你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她看着皇上,看着这个病重的男人。他曾经是她的仇人,是从前的噩梦的源头。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母亲背叛的儿子。
上一世皇上也说过朕信你。说完,沈家的血染红了午门的砖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皇上的眼睛里没有算计。只有一个病重的男人,在生命的最后阶段,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她。
臣妾会查清楚太后在边关的所有人。沈令仪说,皇上安心养病。
皇上点了点头。
沈令仪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皇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皇后。
沈令仪停下来。
太后不会坐以待毙。皇上说,太后知道赵德和陈大勇被拿,一定会有所动作。
沈令仪转过身,看着皇上。
臣妾知道。沈令仪说,臣妾会小心。
她走出养心殿。外面的风很大,刮得她领口的毛边直往脸上扑。她眯了眯眼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上一世从这扇门出去的时候,她以为皇上的就是护身符。这一世她不再信了。她只信自己。绿萝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心里在盘算。太后知道赵德和陈大勇被拿,一定会有所动作。太后会做什么?
太后会加速计划。
太后会不等雁门关打,直接在京城动手。
太后会……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太后会逼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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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刘清荷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慈宁宫那边有动静。
太后今天一早,派了三个人出宫。奴婢让人跟了一段,发现他们往三个方向去了。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一个往南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太后同时派了三个人出宫,三个方向。
往东的,可能是去通州。沈令仪说,通州有太后的娘家远亲。往西的,可能是去边关。往南的……
她想了想。
往南的,可能是去江南。
太后去江南做什么?刘清荷问。
江南有漕运。沈令仪说,漕运连着江南的税银。
刘清荷的脸色变了。太后要动税银?
臣妾不知道。沈令仪说,但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派三个人出宫。太后每一步都有目的。
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窗外的风很大,刮得窗纸直响。
太后在给皇上下毒,在边关安插人手,在京城拉拢禁军,在江南动漕运。沈令仪说,太后不是一条路。太后是多条路一起走。如果一条路走不通,还有别的路。
刘清荷看着她,脸色发白。娘娘……太后真的会逼宫吗?
沈令仪说,太后已经在路上了。
让周主事去查。沈令仪说,三个人,一个也不要跟丢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风灌进来,吹得桌角的信纸簌簌地抖。
太后在京城动手了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找到太后通敌的铁证。
她需要秦霄把太后的信尽快送到京城。
她需要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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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,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短。他说,他已经按照沈令仪的吩咐,把陈大勇和赵德分别关押,连夜审讯。赵德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陈大勇倒是交代了一些,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然后秦霄说了一件事:雁门关的东门城墙,昨天夜里被匈奴人撞开了一个口子。萧夜寒带人连夜修补,但木料不够,城墙修不结实。如果匈奴人再撞一次,东门就守不住了。
秦霄在信里说,他需要木料。大量的木料。如果木料跟不上,雁门关最多再撑五天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
东门城墙修不结实。雁门关最多再撑五天。
木料、工部、皇上的旨意——这三样缺一样,东门就撑不过五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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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写了两封信。第一封信是写给皇上的,把雁门关东门城墙的情况说了一遍,请皇上下旨让工部尽快调木料去边关。第二封信是写给秦霄的,让他再审赵德,一定要从赵德嘴里撬出太后在边关还有哪些人。
她把两封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出去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外头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想起他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带着人守着东门。城墙修不结实,如果匈奴人再撞一次,东门就守不住了。
木料、时间、皇上的旨意,她样样都缺。她站在门边,听着远处的风声。风里夹着更鼓声,一递一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一声更鼓。两声更鼓。三更了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吹了灯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摸索着回到床上,躺下来,手叠放在胸口。
手掌下面,心跳一下一下,很沉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。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脸埋在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