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日。
天还没亮,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昨晚睡得不好。梦里又出现了那片雪地,雪地上的血迹比之前更多。萧夜寒站在风雪里,铠甲上全是血。她想走近一些,但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,见她的脸色不太好,没敢多问。沈令仪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底有青黑,嘴唇有些干。
娘娘,三封信已经送出去了。绿萝小声说,永安当铺的掌柜说,他会用最快的速度送到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太后那边,今天有什么动静?
奴婢听说,太后昨天夜里召了桂嬷嬷去说话。说了很久。桂嬷嬷出来的时候,脸都白了。
沈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——太后召桂嬷嬷说了很久。说了什么让桂嬷嬷脸都白了?
太后在做什么?
还有别的吗?
有。奴婢听说,太后让福安去了内务府,说要查账。
沈令仪的指尖在梳妆台上停了一拍。太后让福安去内务府查账。太后在找那本账。
让刘清荷去盯着福安。看看他在内务府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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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去了慈宁宫。
慈宁宫门口的宫女见皇后来了,还没来得及通报,沈令仪已经进了院子。桂嬷嬷在院子里站着,见她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
皇后娘娘。
太后呢?
太后在小佛堂念经。
沈令仪没有停步。她绕过影壁,直接往小佛堂的方向走。桂嬷嬷在后面追上来。
娘娘,太后在念经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
沈令仪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小佛堂门口,推开了门。
太后跪在蒲团上,手里捏着一串念珠。面前的香炉里燃着香,烟气袅袅地往上飘。听到门响,太后没有回头。
皇后来了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沈令仪行了礼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太后拨着念珠,每一下都很慢。
皇后今天来,又是为了什么?
臣妾今天来,是想跟太后说一件事。
边关的赵德,已经被秦将军拿下了。
太后的手停了一下。念珠在指尖顿住。
皇后说什么?
赵德。兵部的主事。太后的人。已经被秦将军拿下了。
太后把念珠放在膝上,慢慢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很冷。
皇后是怎么知道的?
臣妾是皇后。沈令仪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边关的事,臣妾有权知道。
太后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皇后觉得,拿下赵德就能赢?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太后的眼睛。
哀家在边关的人,不止赵德一个。太后的声音很平,皇后拿下赵德,哀家还有别人。皇后抓了赵德,哀家就换一个人。皇后能抓几个?
臣妾不需要抓几个。沈令仪说,臣妾只需要抓一个。剩下的,臣妾会查。
太后看着她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皇后是在跟哀家较劲。
臣妾只是觉得,太后和臣妾之间,不需要走到这一步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皇后。太后终于开口,哀家再问你一次。那本账,你放在哪里?
臣妾放在一个太后找不到的地方。
太后没有立刻答话。她端起手边的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水早已没了温度,她皱了皱眉,把茶盏放下。
皇后。哀家在边关的人,不只是赵德。哀家在边关囤的军备,也不是你拿下一个赵德就能断的。
沈令仪站起来。臣妾知道了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皇后。你以为哀家是怕你吗?
沈令仪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臣妾从来没有这么想过。
她走出小佛堂。外面的风很大,刮得她领口的毛边直往脸上扑。绿萝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娘娘。
回坤宁宫。
沈令仪走在路上,心里在盘算。太后在边关的人不止赵德一个。太后在边关囤的军备,不是拿下一个赵德就能断的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。她需要知道太后在边关还有哪些人,太后在柳河镇的铁匠铺打造了多少兵器,那些兵器最终送到了哪里。
她需要秦霄在边关帮她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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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刘清荷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福安的事查到了。
福安去内务府,查的是入库的册子。他在找那本账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太后还在找那本账。太后不会放弃。
还有别的吗?
有。奴婢查到,福安今天一早还去了一趟户部。他去户部,查了兵部近半年的银两拨付记录。
沈令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福安去户部查兵部的银两拨付记录。
太后在查兵部的账。太后在找什么?
找军饷流向了哪里。找她沈令仪调银的证据。
让周主事盯住福安。他查什么,你也要查什么。
刘清荷走了之后,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。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廊下的灯笼光影跟着晃。
太后在找那本账,在查兵部的银两拨付。太后不会坐以待毙。太后在反击。
她需要在那之前,找到太后通敌的铁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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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绿萝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娘娘,秦将军的信。
沈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
秦霄的信比上次长。开头说了一件事:他按照沈令仪信里说的,已经拿下了赵德。赵德被关在雁门关的牢房里,秦霄连夜审了他。
赵德一开始不肯说。秦霄用了点手段,赵德才开口。他说,他是奉了太后的密令,把雁门关的布防图交给匈奴人。交换条件是,匈奴人攻城的时候,绕过陈大勇驻守的西侧城墙。
陈大勇。
太后让赵德用布防图换匈奴人绕过陈大勇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陈大勇也在跟匈奴人合作。太后在边关布了一张网,不止赵德一个。
秦霄在信里说,他已经把陈大勇也拿下了。陈大勇的副将暂时接管了西侧城墙的防务。陈大勇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,跟赵德面对面。
信的最后,秦霄说了一件事:他在陈大勇的营帐里,搜到了一封信。信是太后写给陈大勇的。信里说,让陈大勇在匈奴攻城的时候,打开西城门。
沈令仪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
太后的信。让陈大勇打开西城门。
这就是太后的计划。赵德送布防图,陈大勇开西城门。里应外合,让匈奴人攻进雁门关。
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她坐在灯下,觉得后背发凉。
太后要借匈奴的手逼皇上退位。
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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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坐在灯下,提笔给秦霄写信,让他把陈大勇搜到的太后的信尽快送到京城。随后又写了一封给皇上,把今天查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她把两封信封好,放在桌上。明天一早让绿萝送出去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外头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。
她想起萧夜寒站在风雪里,带着两千人守着东门的样子。他不知道,西侧城墙曾经有一个缺口,是太后留给匈奴人的。
他现在也不知道,那个缺口已经被堵上了。
她站在门边,听着远处的风声。风里夹着犬吠,一递一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明天是十一月十六日。她还有事要做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吹了灯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摸索着回到床上,躺下来,手叠放在胸口。手掌下面,心跳一下一下,很沉。
她闭上眼。黑暗里,梦里的那片雪地又出现了。这一次,雪地上没有血迹。雪地很干净,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
她站在雪地里,风很大,吹得她睁不开眼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往前走了。
她站在那里,等着风雪自己过去。
远处的风声。一声更鼓。两声更鼓。三更了。
她翻了个身。被角上那几道细密的褶痕硌在脸颊上,凉丝丝的。
她坐起来,把烛台重新点亮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