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三日。
沈令仪天不亮就醒了,昨夜那场雪地之梦还压在胸口。她拥着被子坐了半晌,把近来桩桩件件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赵德在跟匈奴人接头。太后在边关囤积军备。十万两军饷流进了太后的商号。
这三件事连在一起,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可能。她压下这个念头,但知道早晚必须面对。
太后在跟匈奴人合作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就不只是后宫的博弈了。这是通敌。
她需要证据。
绿萝。
娘娘。
太后方才去小佛堂念经,可有什么异样?
绿萝想了想。奴婢瞧见桂嬷嬷捧着个锦匣进了佛堂,太后接过去,半个时辰没出来。旁的倒没什么。
沈令仪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。锦匣。太后在佛堂里收的东西,多半不是经卷。
去请赵锦书来一趟。
绿萝应声退下。沈令仪踱到窗前,外头铅云压顶,风卷着枯叶在阶前打转。她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赵锦书便到了,行过礼垂手站在一旁。
今日朝会如何?
赵锦书略一思忖。家父说,辰时朝上递了两道折子。一道是兵部郎中请皇上速调援军驰援雁门,言称镇北军独力难支;皇上览毕,只淡淡一句镇北军足可应付,毋庸再调,便驳了回去。
沈令仪眉梢微动。又是请增兵。太后的棋子,还是这一招。
另一道呢?
另一道出自鸿胪寺少卿,请皇上早定储君,以安社稷。皇上同样驳了,道朕体尚健,立储之事,言之过早
沈令仪轻轻了一声。增兵、立储,两道折子如出一辙,分明是有人在探皇上的底。皇上虽一一挡回,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,太后有的是耐心。
回去告诉你父亲,依旧称病家居,莫与朝中任何人往来。
赵锦书去后,沈令仪立在廊下,望着院墙外隐隐几声鸦啼。她心里清楚,太后在朝上每堵死一条路,便会在暗里另开一道。她得赶在太后翻出新花样之前,把边关那头的水搅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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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换过衣裳,径往慈宁宫去。她今日去,不为请安,只为探一探太后对边关的底数。
慈宁宫的宫人见皇后来了,才要通传,她已撩帘进了暖阁。太后倚在榻上,手中一串檀木念珠缓缓捻着,案上茶烟袅袅。听见脚步,太后眼皮都没抬。
皇后来了。太后声音淡淡的。
臣妾给太后请安。沈令仪依礼坐了,目光落在太后腕上那串念珠——颗颗包浆温润,不像是新串的。
太后这才抬眼瞥她。这一早的,皇后不在坤宁宫养神,跑哀家这里来,总归有事。
臣妾的确有一事,想听听太后的意思。沈令仪不疾不徐,雁门关外,匈奴大军已至。秦霄来信说,来犯者少说三万骑。镇北军正调兵迎敌,只怕还要苦战。
太后捻珠的手微微一顿。珠子磕在指节上,发出极轻的一响。
皇后这是来告诉哀家,还是来跟哀家讨主意?太后嘴角似笑非笑。
臣妾是来告知太后。沈令仪语气平得没有波澜,后宫事务,臣妾既为皇后,自当过问。不过边关军情,臣妾也想听听太后——太后在边关经营多年,总比臣妾看得透。
太后端起茶盏,啜了一口,复又搁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。
你是在试探哀家。
臣妾只是尽本分。
太后沉默了片刻,念珠停在一处,不再捻动。你手里那本账,哀家还没寻着。不过不急。哀家总有寻着的那一日。
沈令仪迎着她的目光,声音极轻却极定:臣妾候着。
她起身福了一福,转身便走。
将到门槛,太后忽地在身后开口:皇后,你当真以为,你赢了?
沈令仪脚步微滞,未曾回头。
臣妾只盼着,太后与臣妾,暂且不必互相拆台。
她出了慈宁宫。外头北风卷着沙砾,扑在脸上生疼。绿萝早在阶下守着,见她出来忙迎上前。
回宫罢。
沈令仪踩着风往回走,心里却已拨起算盘。太后方才并未否认边关有人——她知道匈奴已至,却按兵不动,分明是在等赵德那头的回音。趁太后尚未收网,她得抢先拿到赵德通敌的实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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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绿萝已经在等她了。
娘娘,小邓子来了。
让他进来。
小邓子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他行了礼,把纸递给沈令仪。
娘娘,奴才查到了。永盛商号在边关有一个分号,在雁门关以北三十里的一个镇上。那个镇叫柳河镇。
沈令仪接过纸,看了看。柳河镇。雁门关以北三十里。
永盛商号在柳河镇做什么?
奴才查了。永盛商号在柳河镇有一个铁匠铺。专门打兵器。小邓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奴才还查到,最近半年,永盛商号从兵部买了大量的铁和牛皮,都运到了柳河镇。
沈令仪沉默了。
柳河镇。雁门关以北三十里。匈奴的地盘。
永盛商号在柳河镇打兵器。太后在匈奴的地盘上打兵器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太后不只是在跟匈奴人合作。太后在帮匈奴人打造兵器。
小邓子。
娘娘。
这件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小邓子退下后,屋里只剩沈令仪一人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纸,边角已被攥得起了毛边,指腹摩挲着上面柳河镇三个字,心里沉了几分。
太后在帮匈奴人打造兵器。
这件事,比她预想的更严重。
她需要告诉皇上。但她没有证据。她只有小邓子的查报。小邓子的查报不能作为证据。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
她需要秦霄在边关找到赵德跟匈奴人接头的证据。
她需要等。
绿萝。
娘娘。
你去永安当铺走一趟,探探秦将军可曾托掌柜递来新信。
绿萝一走,屋内只剩沈令仪一人。暮色从窗格漫进来,远远几声梆子敲过,更显岑寂。
她不由想起萧夜寒——那人在雁门关的风雪里,领着两千兵马,死死扼着东门。
他究竟守不守得住,她心里实无半分把握。
可她能做的,唯有替他把京城的局稳住,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在前线拼杀。
她提笔给秦霄写信,将永盛商号在柳河镇设铁匠铺、专打兵器一事一一写明,又嘱他查一查:赵德去的那处关外村落,是否便是柳河镇。
信折好,压在镇纸下。明早绿萝送走便是。
她未急着安歇,又重新研墨,将今日与太后周旋的言语在腹中反复掂量。太后那句账还没寻着,话外有话,分明是笃定她手里有短处。可她真正攥着的,是柳河镇的铁匠铺,和赵德在关外村落留下的踪迹。
风声渐紧,她灭了灯。黑暗里,那片雪地又漫上心头。这一回,她望见萧夜寒立于风雪中,铠甲染血,定定地看着她,一言不发。
她想上前,双脚却像被什么绊住,挪不动分毫。
继而惊醒。
她于黑暗中静卧良久。窗缝漏进一缕月光,落在床沿,凉浸浸的。她伸手触了触那道清辉。
明日便是十一月十四。柳河镇一节,须得押在秦霄身上。她阖眼,此夜再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