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三章·取账
十一月初六日。
天刚亮，绿萝就来了。
娘娘，永安当铺的人来了，说秦将军的军医有回信。
沈令仪正在梳洗，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。让他进来。
来的是永安当铺的伙计，二十出头，看着机灵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双手递上来。沈令仪接过信，拆开，里面只有几行字，是军医的笔迹。
药渣中检出附子。含量虽微，久服则伤肝肾，损元气。与风寒之症无涉。
沈令仪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附子。太后确实在皇上的药里下了毒。这不是猜测，是铁证。
绿萝，去请李公公来。
沈令仪把信折好，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。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，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李公公来的时候，沈令仪已经换好了衣裳。她把军医的信递给他。
李公公，你看看这个。
李公公接过信，看了一遍，手开始抖。娘娘……这……
附子。太后通过孙贵人把附子掺进参汤里，让皇上长期服用。皇上咳血，不是风寒，是中毒。
李公公的嘴唇哆嗦了半天，说不出话来。
李公公，这件事，先不要告诉皇上。
为什么？
因为光有这封信不够。太后可以说，这药方是太医院开的，跟她无关。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。那本账。
李公公点了点头，把信还给沈令仪。娘娘打算怎么办？
今天。沈令仪说，今天就去取那本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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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带着绿萝去了内务府。
内务府的管事见皇后来了，赶紧迎上来。沈令仪说她要查各宫份例的名册，让管事把近三个月的册子搬出来。管事不敢怠慢，亲自去库房搬了十几本册子出来。
沈令仪坐在内务府的偏厅里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绿萝在旁边陪着。管事站在门口，不敢走远。
翻了大约一刻钟，沈令仪合上册子，说：这些册子，本宫要带回坤宁宫慢慢看。
管事赶紧让人把册子装进一个木箱里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这库房里，除了名册，还放了别的东西吗？
管事愣了一下。回娘娘，库房里除了各宫份例的册子，还有一些杂物。旧衣裳、旧器皿之类的。
本宫进去看看。
管事不敢拦，赶紧开了库房的门。
库房不大，靠墙摆着几层架子，上面堆着各种箱子和包袱。沈令仪慢慢往里走，一边看一边问。管事跟在后面，一一作答。
走到最里面的时候，沈令仪停住了。最里面的柜子底下，盖着一块灰布。
这是什么？
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回娘娘，这个……奴才不记得了。可能是哪个宫里寄放的。
沈令仪蹲下来，掀开灰布。底下是一个包袱，不大，用布包着，系得很紧。
打开。
管事蹲下来，解开系带。包袱里面是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，封面上没有字。沈令仪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记的是日期。承平三年，腊月初九。下面是一行小字：慈宁宫参银二十两，太医院张院正脉案一份。
沈令仪的指尖按在那一页上，用力到指腹泛白。
这就是那本账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递给绿萝。带走。
管事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沈令仪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令仪走出库房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下。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照得她下意识偏了偏头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带着绿萝和那本册子回了坤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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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坤宁宫，沈令仪把门关上，一个人坐在屋里翻那本账。
册子不厚，但记了十几年。从承平三年到今年，每年都有记录。大部分是银两的进出，数额不大，但笔笔清楚。沈令仪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承平十七年的部分，停住了。
承平十七年，十月。慈宁宫支出：附子三两，川芎二两，红花一两。经手人：孙贵人。
承平十七年，十一月。慈宁宫支出：附子五两，肉桂三两。经手人：孙贵人。
沈令仪把册子合上，放在桌上。太后通过孙贵人买附子，十几年了。这不只是给皇上下毒——太后更早之前就在用药了。
她需要时间把这本册子全部看完。但现在，她有更紧迫的事。
绿萝。
绿萝从门外进来。娘娘。
你去一趟慈宁宫，跟太后说，本宫今天身子不适，明天的请安想告假。
绿萝走了之后，沈令仪把那本册子锁进梳妆台的抽屉里。她需要想清楚，这本册子怎么用。直接呈给皇上？还是先拿给太后看，逼太后收手？
她还没有想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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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靠在榻上，脸色比昨天更差了。见沈令仪来了，他勉强坐起来。
皇后来了。
皇上今天感觉怎么样？
还好。皇上靠在垫子上，皇后，你今天来，有什么事？
沈令仪在皇上对面坐下。她沉默了一下，说：皇上，臣妾今天去内务府查名册，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什么东西？
一本账。沈令仪看着皇上的眼睛，太后记的账。从承平三年记到现在。里面有一笔，承平十七年十月，慈宁宫支出附子三两，经手人是孙贵人。
皇上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你找到了？
找到了。臣妾已经把册子带回了坤宁宫。
皇上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皇后，这本册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
臣妾还没有想好。沈令仪说，臣妾想先问皇上，皇上打算怎么办？
皇上转过头看着她。朕想让她知道，朕手里有她的把柄。
然后呢？
然后，朕要她收手。皇上的声音很低，朕要她把孙贵人交出来，把太医院里她的人全部撤掉。如果她不肯……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臣妾明白了。臣妾会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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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养心殿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沈令仪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，风刮在脸上，冷得刺骨。
她找到那本账了。但太后不会轻易收手——手里还握着先帝弑母的证据，还有后手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，想好下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