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二日。
沈令仪一早去太医院,以皇后之名查各宫近两个月的药材领取记录。
太医院的人不敢拦她。她翻了半个时辰,把几张关键的纸抄下来,放进袖子里。
回到坤宁宫,她让绿萝把门关上,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。
太医院九月十八日,孙贵人领药一剂,含附子用量两倍。
太医院九月二十三日起,每隔五日,孙贵人便去领一次药,方子相同。
十月十一日,册封大典当天,孙贵人又去领了一次药。
十月初十、十月十五日、十月二十日。每隔五日,一次不差。
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。每隔五日领一次,每次都含超量附子。这不是给孙贵人自己喝的,孙贵人没有服过那么多药。多余的附子去了哪里?
只有一个去处。参汤。
桂嬷嬷每隔几日送来的参汤。
沈令仪把纸收好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。上一次桂嬷嬷送参汤是三天前,三天后就是十月二十五日。到时候又会来。
如果她直接跟太后说参汤里有毒,太后可以推干净。太后没有亲手送过一碗参汤,每次都是桂嬷嬷。桂嬷嬷也可以说自己只是按规矩办事,不知道有毒。
她需要一个办法,让参汤里的毒当场现形,而且必须是皇上亲眼看到。
银针试不出来。附子不是砒霜,银针对它没有反应。
她想了想,把绿萝叫进来。
绿萝,太医院里有没有什么药,遇到附子会变色的?
绿萝想了想。奴婢听张院正说过,附子遇黄连汁会变黑。但这只是书上写的,不知道管不管用。
去问张院正。私下问。
绿萝去了。
沈令仪在屋里等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院子里的树枝东倒西歪。
一个时辰后,绿萝回来了。
张院正说,确有此事。附子的汁液碰到黄连汁,会变成灰黑色。但分量很少的话,变化不明显。用了两倍以上的量,会很清楚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两倍以上的量。孙贵人方子里的附子,刚好是两倍。
有了。
绿萝,帮我准备一小瓶黄连汁。装在普通的花露瓶子里,不要让人看出来。
娘娘要做什么?
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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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。
沈令仪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今天心情不错,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盘棋,一个人对着棋盘琢磨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令仪,你去太医院了?
沈令仪的眼皮微微一跳。她去太医院的事,太后已经知道了。
回太后,臣妾去查各宫的药材领取记录。皇后统管后宫,臣妾想看看各宫的用度是否正常。
太后落下一颗棋子。看到了什么?
长春宫的用度有些不对。每个月从内务府直接拨了一笔银子,不经过尚宫局。臣妾想查一查这笔银子的来历。
太后抬起眼睛,看了她一会儿。
这笔银子,是哀家让内务府拨的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
太后把棋子放下。令仪,你当皇后的日子还短。有些事,你不需要知道太多。
臣妾明白了。
太后摆了摆手。行了,你回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出很远之后,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太后扣住了长春宫的银子。太后在通过内务府给李嫔送钱。她刚才只提了李嫔,没有提孙贵人,没有提参汤。
她在等。
等十月二十五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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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刘清荷来了。
娘娘,奴婢查到一件事。
孙贵人每次去太医院抓药,都会先去一趟慈宁宫。回去的时候再顺路去太医院。
沈令仪的眼神沉了沉。
先去慈宁宫,再去太医院——顺序不对。
这意味着,孙贵人去太医院抓药,是太后安排的。太后让她去,她就去。抓完的药,一部分留给自己做样子,一部分带回慈宁宫。
慈宁宫里有人在配药。把附子从药方里单独取出来,溶进参汤里。
从头到尾,太后的手是干净的。桂嬷嬷只是送汤的人,孙贵人只是抓药的人,太医院的开方太医只负责写方子。
没有人能直接指证太后。
但她不需要指证太后。她只需要让皇上看到参汤里有毒就行了。
清荷,你从今天起,每次孙贵人去太医院,都跟着她。看她回去的时候,手里除了药包,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刘清荷走了。
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太后老了。太后今年四十五岁。皇上今年二十六岁。太后比皇上大了十九岁。
如果皇上继续喝下去,皇上撑不了多久。到时候,太后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登基,自己垂帘听政。
但她沈令仪呢?她是皇后。皇上死了,新帝登基,她这个皇后会怎样?
皇上没有子嗣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到时候,太后会从宗室里抱一个孩子过继过来。新帝是别人的孩子,跟沈令仪没有关系。太后可以用新帝生母的身份压她。
她不能容许这件事发生。
不是因为忠心。是因为她要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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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她在想萧夜寒。
萧夜寒去边关已经快半个月了。走之前,他们最后一次在永安当铺见面。他说:京城的事我顾不了。你自己小心。
她说:我知道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她记得他转身时衣裳的褶皱,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。
她如今是皇后了。他还在边关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比从前更远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想了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