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·先机
十月二十日。
天还没亮，沈令仪就醒了。
她昨晚做了个梦。梦里的场景很模糊，像是在一座空旷的大殿里，四周点着火把，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一个人站在大殿的另一头，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，背对着她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个人没动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她伸出手，几乎要碰到那个人的衣角。
然后她醒了。
帐顶的暗影模模糊糊的。她侧过身，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，窗户纸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
那个梦很熟悉。上一世，她做过同样的梦。梦里的人是萧夜寒。
上一世，她没能走到他身边。
这一世……
她把被子掀开，坐起来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替我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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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。
各宫嫔妃照例来坤宁宫请安。
沈令仪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她们一个个进来。今天来的人里，孙贵人和李嫔都在。
孙贵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，比前几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，退到一旁坐下。
李嫔坐在靠后的位置，穿着一身素净的蓝衣裳，低着头，不怎么引人注意。
沈令仪多看了她一眼。
李嫔是三皇子的人。三皇子倒了，李嫔本该失势。但太后在给她送银子，钱掌事在给她多批份例。太后在用她。
但太后用她做什么？
请安结束后，嫔妃们陆续退了出去。沈令仪叫住了李嫔。
李嫔，你留下。
李嫔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安，但还是走了回来。
娘娘。
沈令仪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李嫔犹豫了一下，坐了下来。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，指尖有些发白。
沈令仪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才开口。
李嫔，你入宫多久了？
回娘娘，臣妾入宫三年了。
三年。沈令仪点了点头，三年不算短了。
李嫔没作答，低着头。
李嫔，本宫想问你一件事。沈令仪放下茶盏，你每个月都去慈宁宫。去做什么？
李嫔的肩膀缩了一下。回娘娘，太后……太后召见臣妾。臣妾不敢不去。
太后每个月初十召见你？
太后跟你说了什么？
李嫔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沈令仪看着她。李嫔的眼里有恐惧，也有挣扎。
李嫔，本宫不会害你。沈令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，你只需要告诉本宫，太后跟你说了什么。
李嫔低下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太后……太后让臣妾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太后让臣妾……观察皇上身边的人。李嫔的声音很低，尤其是养心殿的太监。让臣妾留意，皇上最近跟谁走得近，谁常去养心殿。
沈令仪的下颌绷紧了一瞬。
太后在通过李嫔监视皇上身边的人。太后想知道皇上在培植哪些亲信。
你跟太后说了什么？
臣妾说了几个名字。李嫔说，都是养心殿的太监。还有……还有一个是养心殿门口的侍卫。
还有呢？
李嫔犹豫了一下。太后还问过，皇上最近有没有跟外臣私下见面。
沈令仪的表情没变。
太后在摸皇上的底。皇上在收兵权，太后在查皇上的人。这两人之间，已剑拔弩张。
李嫔，本宫再问你一件事。沈令仪说，太后每个月给你送银子。这笔银子，你是怎么用的？
李嫔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娘娘，臣妾……
你不用担心。沈令仪说，本宫不是要治你的罪。本宫只是想知道，太后给你银子，让你做什么。
李嫔低着头，声音很低。太后让臣妾……收买几个宫女。让她们在皇上面前替太后说话。
哪些宫女？
李嫔说了几个名字。沈令仪在心里记下了。
好了。沈令仪说，你回去吧。
李嫔站起来，行了个礼，走了。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。
绿萝走过来，轻声说：娘娘，这个李嫔……
她不过是太后的一枚棋子。沈令仪说，太后用她监视皇上。如今我把她的底摸清了，她就不再是太后的棋子了。
娘娘是想……
我想让她变成我们的人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干干净净的，风把地上的落叶扫到墙角。
太后的棋子在帮她做事。如果她能反过来利用这些棋子……
她转过身。绿萝，去请刘清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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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刘清荷来了。
娘娘，李嫔的事，奴婢已经查过了。刘清荷说，李嫔每个月初十去慈宁宫，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银子。这笔银子，是从内务府直接拨的，不经过尚宫局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这些她昨天已经知道了。
清荷，本宫让你查的另一件事，查到了吗？
刘清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递过来。娘娘，这是孙贵人去太医院抓药的记录。奴婢从太医院的账本上抄来的。
沈令仪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上面记着：九月十八日，孙贵人至太医院，抓药一剂。药材：当归、川芎、熟地黄、白芍。
这是调经的药。刘清荷说，太医院的人说，孙贵人入宫之前身子不太好，月事不调，需要调理。
沈令仪把纸放下。
调经的药。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。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清荷，这个方子，你再帮我查一下。看看有没有什么药材，是不该出现在这个方子里的。
刘清荷想了想。娘娘，奴婢再去找张院正问问。
嗯。小心一点，不要让张院正觉得奇怪。
刘清荷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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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沈令仪刚用完午膳，小邓子就来了。
娘娘，养心殿那边传了消息。
皇上今天召了张院正。小邓子低着头，张院正在养心殿待了很久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，脸色很不好。
沈令仪放下茶盏。皇上召张院正，说了什么？
不知道。但奴才听说，皇上问了张院正一句话。
什么话？
皇上问：朕的病，到底是不是风寒？
沈令仪的眼神锐利了一分。
皇上在怀疑自己的病。皇上召张院正，问的不是治疗方案，而是到底是不是风寒。皇上在查。
张院正怎么回的？
张院正说：臣不敢妄言。
沈令仪端起茶盏，又放下了。
张院正不敢说。但皇上问了，就说明皇上已经起了疑心。
如果皇上查到太后在参汤里做了手脚……
那太后的布局就会被打乱。
她需要在这之前做好准备。
小邓子，你去养心殿，找李公公。告诉他，张院正今天跟皇上说的话，让他一字不漏地传给我。
小邓子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天。
皇上在查自己的病。太后在收兵权。赵侍郎被太后拉拢。李嫔和孙贵人是太后的棋子。
这些事情，每一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。
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。但她知道，她必须在那之前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不能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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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带着绿萝出了宫。
永安当铺在京城的一条小巷子里，门面不大，看起来普普通通。沈令仪从侧门进去，穿过窄窄的走廊，到了后院。
萧夜寒不在。
后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。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在风里晃。
沈令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她今天来，不是为了见萧夜寒。她知道萧夜寒还在京城，但下个月就要去边关了。她来，是为了另一件事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让人传信给永安当铺的掌柜。让他查一下，太后这两个月，有没有在当铺里存什么东西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太后在当铺存东西？
不是太后的名义。沈令仪说，是以别人的名义。孙贵人，或者桂嬷嬷，或者任何一个太后身边的人。
绿萝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奴婢这就去办。
沈令仪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永安当铺是她跟萧夜寒暗中联络的地方。但这间当铺，同时也是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。当铺掌柜手里有京城的各种消息，从官员的私账到外宅的买卖，什么都能查到。
如果太后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当铺那边一定会有记录。
她带着绿萝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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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绿萝把消息告诉了她。
娘娘，孙贵人今天又去了慈宁宫。这次没有带包袱，但回来的时候，手上多了一个镯子。
镯子？
是。翠绿色的，看起来不是普通的东西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
太后在赏赐孙贵人。先是衣裳，再是镯子。太后在一步步地拉拢她。
还有呢？
刘娘娘那边回了话。张院正说，孙贵人抓的方子，表面上确实是调经的药。但方子里有一味药，用量不太对。
什么药？
附子。绿萝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张院正说，附子有温阳的作用，但用多了会让人手脚发热、心悸不安。这个方子里附子的用量，是正常量的两倍。
沈令仪的下颌绷了绷。
附子。
此前太医院查出萧贵妃的方子里也含附子。附子用多了会中毒。
孙贵人的调理方子里，附子用量是正常的两倍。
这不是调理，这是下毒。
但孙贵人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？
除非这副药不是给孙贵人自己喝的。
沈令仪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。
附子。参汤。太后的赏赐。
这些事凑在一起，她忽然看到了一条线。
孙贵人去太医院抓药，药方里有超量的附子。太后给孙贵人送赏赐。太后给皇上送参汤。
如果太后让孙贵人把附子掺进参汤里……
那下毒的人就不是太后身边的人，而是孙贵人。太后手上干干净净。
而她，直到今天才摸到这条线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从今天起，孙贵人的饮食起居，全部盯死。她碰过的每一样东西，都要记下来。
绿萝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，面前的桌上摊着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。
李嫔在监视皇上身边的人。孙贵人的药方里有超量的附子。太后在赏赐孙贵人。皇上在查自己的病。太后在拉拢赵侍郎。
这些事情，扣在一起，她看到了一张网。
一张太后织的网。
而她，需要在这张网收紧之前，找到破网的办法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，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沈令仪把桌上的东西收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，她坐了下来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附子。参汤。孙贵人。
她看着这几个字，想了很久。
明天，她要见张院正。她要弄清楚，附子掺进参汤里，能不能被银针试出来。
如果银针试不出来，那她需要想别的办法。
皇上不能死。
皇上死了，太后就会扶持新的皇上。而她这个皇后，要么被废，要么被架空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都是死路。
她必须保住皇上。
不是为了忠心，是为了自己。
夜深了。
沈令仪坐在案前，将那张写了字的纸凑到烛火上。火舌卷过纸面，两个字先没了，然后是，最后是孙贵人。
灰烬落在铜盆里，轻飘飘的。
她吹灭了灯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