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日。
沈令仪是被绿萝叫醒的。
娘娘,赵姑娘来了,说是有急事。
沈令仪睁开眼,帐顶的暗影模模糊糊的。她吸了一口气,坐起来。
让她等着。替我梳头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昨天睡得太迟,眼下有些发青。她用指腹按了按,没说什么。
到正殿的时候,赵锦书已经在廊下候着了。见沈令仪出来,她起身行礼,脸上带着昨夜没睡好的青白色。
进来吧。
两个人进了正殿,绿萝把门关上。
赵锦书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我父亲让我连夜送来的。
沈令仪接过来,展开看。
信上的字迹是赵侍郎的,只有短短几行:
兵部侍郎接管京营的事已经办了。昨日下午,兵部侍郎持皇上手谕,从京营副将手里接过了印信。太后那边还没有动静。但禁军副将换了人,新来的那个,是三皇子旧部。
沈令仪把信放下。
禁军副将换了人。三皇子虽然被拿下了,但他在军中的旧部还在。太后接手了兵部,却没动禁军,太后在等什么?
锦书,禁军副将什么时候换的?
前天。赵锦书说,我父亲说,换人的旨意是从养心殿直接出去的,没经过兵部。
从养心殿直接出去的。皇上在越过太后,直接调动禁军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风把地上的落叶扫到墙角。
皇上在收兵权。太后在挡。两个人都在抢时间。
而她,被夹在中间,走错一步就是死。
锦书,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让他继续告病。不要上朝,不要见任何人。
令仪,我父亲说……赵锦书犹豫了一下,太后那边已经有人去赵府试探过了。问赵侍郎什么时候好,说太后挂念他。
沈令仪的手指掐了一下掌心。
太后在拉拢赵侍郎。赵侍郎是赵锦书的父亲,是沈令仪在前朝唯一能用的人。如果太后把赵侍郎拉过去,她就彻底断了前朝的线。
告诉你父亲,病重。不见客。
赵锦书点了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过头。令仪,太后是不是要对你动手了?
沈令仪看着她。赵锦书的眼神里有真切的担忧。
太后不会动我。沈令仪说,我是她扶上来的皇后。废了我,等于打她自己的脸。
但她可以架空你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赵锦书说得对。太后不需要废了她,只需要把她架空,让她做一个听话的傀儡。
回去吧。沈令仪说,小心。
赵锦书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把赵侍郎的信又看了一遍。
禁军副将换了人。兵部侍郎接管了京营。太后在拉拢赵侍郎。
这些事情,每一条都不算大。但扣在一起,她看到了一条线。
太后在布局。皇上也在布局。而她,需要在这两个局之间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去把小邓子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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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邓子来得很快。
他进来的时候,沈令仪正在喝茶。她没抬头,只是把茶盏放下,说:小邓子,养心殿那边,今天有什么消息?
小邓子低着头。回娘娘,皇上今天早上醒了,喝了药,又睡下了。太医说,皇上的风寒还没好。
皇上身边那两个太监,换了吗?
换了。李公公昨天夜里就把人换了,换成了他自己的人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李公公的动作很快。
还有呢?
小邓子犹豫了一下。娘娘,奴才听说……太后今天早上派桂嬷嬷去养心殿了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去做什么?
说是给皇上送参汤。
参汤。
沈令仪的目光沉了沉。昨天她刚让李公公不要给皇上喝太后送的参汤。今天太后就派桂嬷嬷亲自去了。
皇上喝了吗?
奴才不知道。桂嬷嬷在养心殿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。
沈令仪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太后派桂嬷嬷亲自送参汤。这意味着太后已经起了疑心,皇上不喝参汤了,太后想知道为什么。
如果太后发现是她在背后指使李公公……
她不愿再往下想。
小邓子,你去养心殿,找李公公。告诉他,桂嬷嬷送来的参汤,让皇上喝。
小邓子愣了一下。娘娘,可是……
照做就是。
小邓子不敢多问,低头应了,走了。
沈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
她让李公公不要给皇上喝参汤,是为了保护皇上。但如果太后发现皇上不喝参汤,就会追查原因。到时候,李公公暴露,她也暴露。
她不能冒这个险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参汤可以让皇上喝。但银针要试。张院正那边,她已经安排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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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暖阁里,面前摆着针线。沈令仪进去的时候,太后正在绣一块帕子。
令仪来了。坐。
沈令仪行了礼,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太后没抬头,手里的针线没停。令仪,你当皇后也有五天了。各宫的事,可还顺手?
回太后,还在熟悉。
尚宫局那边,钱掌事可还尽心?
钱掌事做事妥当。
太后点了点头,把针线放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令仪,哀家今天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
太后请说。
皇上最近身子不好,太医说是风寒。但哀家觉得,这病拖得太久了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你是皇后,皇上身边的人,你要多留意。
沈令仪低着头。臣妾明白。
哀家听说,你昨天去太医院了?
沈令仪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太后在盯着她。她去太医院的事,太后已经知道了。
回太后,臣妾去问皇上的病情。太医说,皇上的风寒还没好,需要静养。
太后没再追问,令仪,你是皇后。皇上的事,你要放在心上。但后宫的事,也要管好。不要顾此失彼。
臣妾记住了。
太后摆了摆手。行了,你回去吧。
沈令仪行了礼,退出慈宁宫。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,她的脚步很慢。
太后知道她去太医院了。太后也知道她见了张院正。但太后没有追问。不是太后不知道,是太后在等。
等她自己露出马脚。
沈令仪沿着回廊慢慢走,秋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太后今天派桂嬷嬷去养心殿送参汤,不是因为关心皇上。是因为太后在试探,皇上为什么不喝参汤了,试探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。
而她刚才让小邓子传话,让皇上喝参汤。这是对的。至少暂时是对的。
但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。
太后在下一盘大棋。她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。
除非,她自己变成下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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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绿萝把午饭摆好了。她吃了几口,没什么胃口,放下了筷子。
娘娘,刘娘娘来了。
让她进来。
刘清荷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。她行了礼,在沈令仪对面坐下。
娘娘,份例名册的事,奴婢已经查完了。
她把册子递过来。沈令仪翻开看了一眼。
长春宫的份例,比同位分多了三成。这笔银子,是钱掌事批的。
钱掌事是太后的人。沈令仪说。
刘清荷点了点头。娘娘,奴婢还查到一件事。长春宫的李嫔,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额外的银子。这笔银子,不是从尚宫局出的,是从内务府直接拨的。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
内务府?
刘清荷压低声音,奴婢问了一下内务府的人,说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,每个月拨一笔银子给长春宫。具体是谁打的招呼,他们不敢说。
沈令仪合上册子。
内务府直接拨银子给长春宫。上头有人打了招呼。这个人,不是太后,就是皇上。
但太后已经在通过尚宫局给李嫔多批了三成份例。如果内务府的银子也是太后拨的,那太后为什么要在李嫔身上花这么多银子?
除非,李嫔对太后来说,有特别的用处。
清荷,李嫔最近有什么动静?
刘清荷想了想。李嫔平时不太出门。但奴婢听说,她每个月都会去一趟慈宁宫。
每个月都去?
是。每个月初十都准时去。
沈令仪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今天是十九日。初十已经过了。
下次她去慈宁宫的时候,告诉我。
刘清荷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面前摊着刘清荷查到的册子。
太后在拉拢李嫔。皇上在收兵权。赵侍郎被太后试探。桂嬷嬷去养心殿送参汤。
这些事情,看起来互不相关。但沈令仪知道,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暗线。
她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这条暗线。
然后,把它握在自己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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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去了养心殿。
皇上今天醒着,靠在榻上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见沈令仪来了,他勉强坐了起来。
皇后。
沈令仪行了礼。皇上,臣妾听说皇上今天好些了,特来看看。
皇上说,太医说,风寒好些了。
沈令仪在皇上身边坐下。她看着皇上的脸色,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但眼下的青色还在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皇上,臣妾让人炖了粥,一会儿送来。
皇上看了她一眼。你有心了。
沈令仪没接话茬。她陪皇上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退。
出了养心殿,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李公公走过来,低声说:娘娘,桂嬷嬷送来的参汤,皇上喝了。奴才用银针试过了,没变色。
沈令仪说,以后太后送来的东西,都用银针试。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
奴才明白。
沈令仪沿着宫墙慢慢走。
银针没变色。但这不代表参汤没有问题。银针只能试出砒霜之类的毒。如果是慢性的毒物,银针试不出来。
她得想别的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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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绿萝把查到的消息告诉了她。
娘娘,孙贵人今天去了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目光一凝。什么时候去的?
午时。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
她出来的时候,带了什么?
带了一个包袱。奴婢让人远远地看了一下,像是衣裳之类的东西。
沈令仪垂下眼没答。
孙贵人去慈宁宫,带了包袱回来。太后在赏赐她。
太后在拉拢孙贵人。就像太后在拉拢李嫔一样。
太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而她,需要在这盘棋上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绿萝,继续盯着孙贵人。
绿萝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当皇后的这五天,她每天都在跟太后斗,跟朝臣斗,跟各宫的嫔妃斗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但她不能停下来。
因为停下来就是死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参汤。禁军。赵侍郎。李嫔。孙贵人。
她看着这几个字,想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纸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窗外,风更大了。
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,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明天,她要见赵锦书。她要弄清楚太后拉拢赵侍郎的事,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。
因为赵侍郎,可能是她在前朝唯一的筹码。
如果连这个筹码都丢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但这一次,她要先一步落子。
不能再被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