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·落子
十月十八日。
沈令仪刚梳妆完,绿萝就急匆匆地进来了。
娘娘,养心殿那边传了消息。
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。
皇上昨夜又咳了半宿。太医说是风寒加重了。但奴婢听说……绿萝压低声音,李公公偷偷跟太医院的人说过,皇上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。
沈令仪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风寒不会咳血。
李公公还说了什么?
他说皇上这两个月,一直在看太医院的方子。每副药都自己过目,才肯喝。
她没答。
皇上在怀疑自己的药。
绿萝,去查一下,皇上这两个月喝的药,药方是谁开的。
绿萝走了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秋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。
皇上在怀疑自己的药。太后在给皇上送参汤。太后的外孙女孙贵人去太医院抓过药。
这些事凑在一起,她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。
如果太后在给皇上下毒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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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。
各宫嫔妃照常来请安。
沈令仪坐在主位上,看着她们一个个进来。
今天来的人里,孙贵人也在。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沈令仪多看了她一眼。
孙贵人行礼的时候,手没有在抖了。
昨天还抖,今天不抖了。
这个变化,让沈令仪更加警觉。
孙贵人,你今天气色不错。沈令仪随口说了一句。
孙贵人低了低头,回道:谢娘娘关心。臣妾昨儿个睡得好了些。
沈令仪没再说什么。
请安结束后,沈令仪把绿萝叫到身边。
绿萝,今天盯着孙贵人的一举一动。她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都要来回本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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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去了一趟太医院。
太医院的院正姓张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。沈令仪到的时候,他正在翻医案。
给皇后娘娘请安。张院正赶紧行礼。
起来。沈令仪说,本宫来,是问皇上的病情。
张院正犹豫了一下。回娘娘,皇上的病情……臣已经禀报过太后了。
本宫是皇后。皇上的病情,本宫不能问?
张院正低着头。臣不敢隐瞒。皇上的病,确实像是风寒。但……
但什么?
张院正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但皇上的风寒,两个月了还没好。臣行医三十年,没见过这么拖的风寒。
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。
你怀疑不是风寒?
张院正赶紧摇头。臣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皇上的症状,跟风寒有些出入。比如咳血、盗汗、食欲不振……这些症状加在一起,臣觉得……
觉得什么?
张院正跪了下来。臣觉得,皇上的病,可能是中毒。
沈令仪的表情没变。
中毒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你能确定吗?她问。
张院正低着头。臣不能确定。皇上的症状,跟慢性的毒物反应有些像。但臣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。
你需要什么证据?
臣需要查皇上这两个月吃过的所有东西。药、茶、膳食、参汤……都要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张院正抬起头,看着她。
你查,沈令仪说,从今天起,皇上的每一样东西,你都用银针试过之后再送上去。出了问题,本宫担着。
张院正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臣领命。
沈令仪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上午的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,明晃晃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沿着宫墙慢慢走。
太后给皇上送参汤。孙贵人去太医院抓药。皇上可能中了毒。
这些事情,每一条都指向后宫。
如果皇上真的中了毒,那太后的嫌疑最大。
但太后为什么要毒杀皇上?——太后已经掌控了后宫,她有什么理由冒险去毒杀?
除非……皇上在做什么让太后不安的事。
比如,收兵权。
萧夜寒被调离京城,兵部的差事被交给兵部侍郎。皇上在一步一步地削弱太后的势力。
如果太后察觉了,她会不会先下手为强?
沈令仪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这个局,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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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,赵锦书已经在了。
赵锦书的脸色不太好。
令仪,出事了。
什么事?
赵锦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了过来。沈令仪看了一眼,是一封密信的抄本。
信上的字迹很潦草,内容很短:
皇上密令兵部侍郎接管京营。三日后,萧将军离京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京营。那可是京城最精锐的兵马。
皇上让兵部侍郎接管京营,这是在夺太后的兵权。
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?沈令仪问。
我父亲从一个兵部主事那里抄来的。赵锦书说,我父亲说,这件事很机密,朝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。
皇上在暗中布局,想要夺回兵权。而太后,可能已经察觉了。
如果太后知道皇上在夺她的兵权,她会怎么做?
沈令仪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如果皇上了,那兵权就不会被夺了。太后可以扶持一个新的皇上,继续掌控一切。
锦书,这封信,你父亲看过之后,原件呢?
烧了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好。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让他什么都不知道。这件事,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。
赵锦书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令仪,皇上……到底怎么了?
沈令仪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皇上的病,可能不是风寒。
赵锦书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你是说……
我什么都没说。沈令仪打断她,你回去。记住,什么都不知道。
赵锦书的嘴唇抖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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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面前摊着各宫的名册。
皇上在夺太后的兵权。太后可能已经察觉了——那她什么时候动手?
沈令仪想到了一个人。
皇上身边的大太监,李公公。
李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十几年,对皇上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。如果太后要下毒,李公公是关键。
但今天早上绿萝说过,李公公偷偷跟太医院的人说过皇上咳血的事。
李公公在帮皇上。
那李公公手里的证据呢?如果皇上中了毒,李公公一定知道什么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去把李公公找来。记住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
绿萝愣了一下。娘娘,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。没有皇上的旨意,恐怕……
你告诉他,我有关于皇上病情的事要跟他说。他会来的。
绿萝应了一声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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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。
李公公来了。
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,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十几年,做事一向谨慎。进来的时候,先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外人,才给沈令仪行了礼。
娘娘。
李公公,坐。
李公公犹豫了一下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。
娘娘找奴才来,是关于皇上的病?
沈令仪看了他一眼。李公公,皇上咳血的事,你知道多少?
李公公认情地叹了口气。奴才就知道瞒不过娘娘。
李公公低着头。皇上这病,奴才觉得不对劲儿。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儿。风寒怎么会咳血?奴才跟太医说过,但太医说是风寒。奴才……奴才也没办法。
皇上喝的药,你试过吗?
试过。李公公说,奴才每次给皇上喝的药,都用银针试过。银针没变色。
沈令仪皱了一下眉。银针没变色——但银针不试所有毒。
参汤呢?太后送的参汤,皇上喝了多少?
李公公的表情变了。
参汤……皇上喝了。太后送的,皇上不能拒绝。但奴才注意到一件事。
什么事?
太后送来的参汤,皇上喝完之后,当晚咳得就比平时厉害。一开始奴才没注意,但连着几次都是这样,奴才就开始留心了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你是说,参汤有问题?
李公公低着头。奴才不敢妄言。但皇上喝了太后送的参汤之后,病情确实会加重。
沈令仪沉默了很久。
李公公,从现在起,太后送来的参汤,不要给皇上喝。
李公公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一丝慌乱。娘娘,太后那边……
你就说皇上说参汤太腻了,不想喝了。皇上自己的话,太后总不能强求。
李公公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奴才明白了。
还有。沈令仪说,皇上身边伺候的人,你信得过吗?
李公公犹豫了一下。皇上身边有四个太监,有两个是奴才的人。另外两个……奴才不敢保证。
把另外两个换掉。换成你自己的人。
李公公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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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天。
秋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。落叶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又落了下去。
太后在对皇上下毒;皇上在夺她的兵权——两个人的较量已到白热化。
而她,被夹在中间。
她是太后扶上来的皇后,也是皇上的皇后。
太后赢,她被废;皇上赢,她被疑。横竖都没有活路。
除非她自己先落一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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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刘清荷来了一趟。
她把抄好的份例名册交给沈令仪,脸上带着一丝紧张。
娘娘,奴婢查过了。长春宫的份例,确实比同位分的人多了三成。而且……刘清荷压低声音,长春宫的李嫔,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额外的银子。是从内务府出的。
沈令仪的目光凝了凝。内务府的银子,是谁批的?
是钱掌事。
钱掌事。太后的人。
也就是说,太后在暗中给李嫔送银子?
刘清荷点了点头。
她没接话。
太后为什么要给李嫔送银子?李嫔是三皇子的人,三皇子已经倒了,李嫔没有利用价值了。
除非……李嫔还有别的用处。
清荷,李嫔最近的行踪,你了解多少?
刘清荷想了想。李嫔平时不太出门。但奴婢听说,她每个月都会去一趟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。
李嫔去慈宁宫。太后给她送银子。
太后在拉拢李嫔。
但李嫔一个失宠的嫔妃,有什么值得拉拢的?
李嫔是三皇子的人。三皇子虽然倒了,但朝中还有余党。太后拉拢李嫔,可能是想通过她联系那些余党。
又或者——太后要用李嫔做一件别的事。
一件跟皇上有关的事。
清荷,帮我盯着李嫔。她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都要来回本宫。
刘清荷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当皇后的这三天,她每天都在跟太后斗,跟朝臣斗,跟各宫的嫔妃斗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。
但她不能停下来。
因为停下来,就是死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明天让赵锦书进宫来见我。
沈令仪站起来,走到廊下。夜风灌进来,秋凉贴着手背。
十月的风凉了,吹在脸上有些刺痛。
她忽然想起萧夜寒。
他现在在京城,但下个月就要去边关了。到那时候,她在京城就真的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窗户上的木头。
冰凉的。
她收回手,转身走回桌前。
桌上摊着各宫的名册,份例的抄本,还有绿萝查到的消息。
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,她坐了下来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李嫔。孙贵人。参汤。京营。
她看着这几个字,想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把纸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明天,她要见赵锦书。她要弄清楚皇上密令接管京营的事,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。
因为这件事,可能是整个局的关键。
窗外,风更大了。
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,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沈令仪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
但这一次,她要先一步落子。
不能再被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