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日。
天还没亮透,沈令仪就坐起来了。
她没叫绿萝,自己穿好了衣裳。头发简单绾了个髻,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。她走到妆奁前,打开盖子,里面放着一只用棉布包着的小碟子。
她取出碟子,揭开棉布。白瓷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。碟底那层黄连汁已经干了,看上去跟普通的碟子没有分别。
她把碟子重新包好,放进袖子里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沈令仪转过身。绿萝站在门口,眼睛有些肿,显然昨晚也没睡好。
娘娘,奴婢已经把另一件事安排好了。
沈令仪看了她一眼,记住了,午时之前我没回来——
奴婢知道。绿萝的声音有些抖,但她用力稳住了,娘娘小心。
沈令仪没再多说。
她走出坤宁宫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院子里扫地的太监还没出来,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她踩上去,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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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差一刻。
沈令仪到了养心殿。
李公公在门口候着,见她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娘娘,您怎么来得这么早?
皇上醒了吗?
刚醒。李公公压低声音,桂嬷嬷还没来。奴才已经跟皇上说了,皇上让您直接进去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,走进养心殿。
皇上坐在榻上,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氅,面前摆着一碗药。药已经凉了,冒不出热气。他看见沈令仪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。
沈令仪在皇上身边坐下。
碟子带了吗?
沈令仪从袖子里取出棉布包,打开,露出那只白瓷碟。
皇上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碟底。他的手指在碟面上停了一下。
黄连汁?
皇上把碟子放在桌上。桂嬷嬷一到,朕让她把参汤放在这张桌上。你把碟子放到碗下面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皇上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沈令仪看着皇上。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瘦,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。停了这几天的参汤,他的脸色反而比从前好了一些。
参汤里确实有东西。
但她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。如果碟子没变黑呢?如果太后在参汤里下的不是附子呢?如果她这段时间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呢?
她压下这些念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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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沈令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门被推开,桂嬷嬷走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。参汤的气味散开来,带着一股甜腻的药味。
桂嬷嬷行了礼。皇上,奴婢给您送参汤来了。
放下吧。皇上说。
桂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。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白瓷碟子,停顿了一瞬。
这是什么?
朕喝药用的碟子。皇上的语气很平淡,放那儿就行。
桂嬷嬷没再多问,低头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沈令仪和皇上对视了一眼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参汤还在冒着热气,颜色深褐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。她拿起桌上的白瓷碟子,屏住呼吸,慢慢放到碗下面。
碟子贴住碗底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碟子的白色釉面上,出现了一缕灰黑色的细纹。
那细纹像一根蛛丝,从碟底中央慢慢向外蔓延。一个呼吸的功夫,整个碟底变成了深灰色。
沈令仪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皇上。
皇上已经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桌前,低下头,看着那只碟子。
他没有说话。
碟底的灰色还在变深,从灰到黑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无声无息地洇开。
皇上伸出手,把碟子从碗底下抽出来。他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碟子放下。
出去。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是硬的。
屋里伺候的两个太监吓得赶紧退了出去。
门再次关上。
皇上转过身,看着沈令仪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但沈令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皇上……
参汤里有什么?
臣妾不确定。但臣妾怀疑是附子。超量的附子。
皇上闭上眼睛。
他在发抖。
不是愤怒的抖,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。他把手摊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那双端了几十年茶盏的手,此刻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三四年了。他说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
朕喝了三四年的参汤。皇上睁开眼睛,每一碗,都是她让人送来的。
他说的不是。是。
沈令仪看着皇上。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愤怒了。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。是被人背叛之后,连恨都懒得给的空白。
皇上打算怎么办?
皇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参汤表面起了皱。
桂嬷嬷。他说,先扣住。不要声张。
让李公公去太医院,把张院正叫来。验这碗参汤。
还有——皇上转过身,孙贵人,也先看起来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的嗓子有些发紧。这场博弈走到了这一步,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皇上知道了真相,太后那边迟早也会知道。
太后知道之后,会怎么做?
她不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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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张院正来了。
他跪在皇上面前,面前摆着那碗参汤。他用银针试了一下,没变色。然后用勺子舀了一点汤,滴在一块白布上,又滴了几滴药水上去。
白布上出现了淡黄色的沉淀。
张院正的脸色变了。
回皇上,参汤里含有附子。分量……不轻。
多大量?
这碗里的附子,一次服用要不了命。可要是连喝上三五年……张院正咽一下唾沫,神仙也扛不住。望之若沉疴难愈,实则药毒所伤。
皇上坐在榻上一动不动。
沈令仪站在她自己的位置,也没有动。
下去。皇上说,今天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
微臣明白。张院正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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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。
李公公进来禀报:皇上,桂嬷嬷已经扣下了。奴才让人带到了后罩房,没有惊动慈宁宫那边。
孙贵人呢?
也着人看起来了。以请平安脉为由,没让她出长春宫。
皇上点了点头。他沉吟了一会儿,说:去慈宁宫,传朕的话,说朕今天精神不错,请太后过来坐坐。
沈令仪的心提了起来。
太后过来。太后一定会看见她在这里。太后看见了她,就会怀疑。
但她没办法阻止。
皇上,沈令仪低声说,臣妾要不要先回避?
不用。皇上看着她,你也听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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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太后到了。
她走进养心殿的时候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看见沈令仪也在,她的眼神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皇上今天精神好多了。太后在皇上对面坐下,哀家听桂嬷嬷说,皇上今天喝了参汤——
参汤没喝。皇上打断了她。
太后的笑容停了一下。
朕让人验了。皇上把桌上的白瓷碟子推到太后面前,碟子变黑了。
太后看着碟子。
碟底的黑色已经干透了,像一层薄薄的灰釉覆在白瓷上面。
太后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皇上,哀家不知道——
太后不知道?皇上看着她,语气很平静。那种平静比任何怒火都更让人觉得冷,三四年了。每一碗参汤都是太后派人送来的。太后说不知道?
太后的嘴角抿紧了。
她看着皇上,又看了看沈令仪。
皇后,你先出去。
沈令仪没动。她看了一眼皇上。
皇上抬了抬手。皇后留下。
太后的脸色变了一瞬。但很快,她又恢复了那副不辨喜怒的神情。
皇上,这件事,哀家会给你一个交代。
什么交代?
桂嬷嬷——太后顿了一下,哀家会查清楚。如果参汤里真有人做了手脚,哀家绝不姑息。
桂嬷嬷已经扣下了。皇上说,太后的交代,朕等不起。
太后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皇上想怎样?
从今天起,太后不用再操心养心殿的事了。后宫的事,交给皇后管。前朝的事——皇上停了一下,朕自己来。
太后站起来。
她看了皇上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沈令仪看不清楚。
然后太后看了沈令仪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但沈令仪读懂了里面的意思。
太后知道。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推动的。
太后转身走了。
她走出养心殿的时候,背影看上去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。但沈令仪注意到,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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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太后走了之后,养心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皇上坐在榻上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瓷碟子,手指在黑灰色的碟底上来回摩挲。
沈令仪站在旁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很长时间,皇上开口了。
皇后。
臣妾在。
朕知道了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她知道皇上说的是什么。参汤里有毒的事,她已经不用再解释了。
你先回去吧。皇上说,明天开始,后宫的事你多管一些。钱掌事那边,你自己看着办。
沈令仪行了个礼。臣妾遵旨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皇上又叫住了她。
沈令仪。
她回过头。这是皇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今天的事——皇上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你做得对。
沈令仪低下头,退出了养心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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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养心殿,阳光有点刺眼。
沈令仪站在廊下,眯起眼睛。初冬的阳光照在石板上,白晃晃的。风吹过来,比早上暖和了一些。
她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回走。
太后知道了。太后什么都知道了。
沈令仪沿着宫墙走,脚下的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声响。她的袖子里还残留着黄连汁的苦味。
风吹过来,把那苦味吹散了一些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