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四日。
沈令仪醒得很早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，院子里安静得出奇。她侧过身，看着帐顶，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绿萝准备的黄连汁，就藏在她床头的暗格里。碟子也选好了，是她平日喝药用的那只白瓷碟，底薄，颜色浅，变了一丝一毫都看得出来。
今天不是桂嬷嬷来的日子。明天才是。
但她无法让自己再躺下去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替我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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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。
沈令仪去养心殿。
皇上今天靠在榻上，手里拿着一份折子，看起来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。见她来了，他把折子放下。
皇上昨夜睡得可好？
尚可。皇上说，比前几天安稳了些。
沈令仪在皇上身边坐下。她看着皇上的脸色，眼下的青色确实淡了一些。停了参汤这两天的功夫，就有了变化。参汤里确实有东西。只是她还不能确定，皇上自己有没有察觉到什么。
皇上，臣妾今天来，是有件事想跟皇上说。
皇上看着她。
沈令仪没急着开口。她看了一眼屋里伺候的两个小太监。皇上会意，抬了抬手，那两个太监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臣妾想请皇上，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，都不要声张。
皇上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什么事？
明天桂嬷嬷会来送参汤。沈令仪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臣妾会在碟子底下涂一层黄连汁。如果参汤里有附子，碟子会变黑。
皇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沈令仪，没有说话。
你确定？
臣妾不确定。但臣妾想试一试。
如果变黑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
如果变黑了，皇上就什么都明白了。接下来怎么处置，全凭皇上。
皇上靠回榻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沈令仪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皇上睁开眼睛，声音很轻。好。明天朕配合你。
沈令仪站起来，行了个礼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皇上又叫住了她。
皇后。
她回过头。
如果碟子没变黑呢？
沈令仪看着皇上。他的眼神里有一层东西，她读不懂，但知道不是怀疑。
如果没变黑，沈令仪说，是臣妾多心了。臣妾会向太后请罪。
皇上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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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绿萝迎上来，低声说：娘娘，太后那边传话过来，说今天下午请娘娘去慈宁宫一趟。
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太后请她过去。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说了是什么事吗？
没说。只说请娘娘过去坐坐。
沈令仪没说话。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叫她。她站起来，拢了拢袖口。
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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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刚过，沈令仪就去了慈宁宫。
太后今天坐在暖阁里，面前摆着一盘棋，一个人对着棋盘琢磨。沈令仪进去的时候，太后正捏着一颗白子，在手里转来转去。
令仪来了。坐。
沈令仪行了礼，在太后对面坐下。
太后把白子落下，抬起头看她。令仪，你当皇后也有几天了。各宫的事，可还顺手？
回太后，还在熟悉。
尚宫局那边，钱掌事可还尽心？
钱掌事做事妥当。
太后点了点头，又落下一颗棋子。
令仪，哀家听说，你昨天去养心殿了？
沈令仪的心跳顿了一拍。但她的表情没变。
是。臣妾去给皇上送粥。
送粥。太后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淡淡的，皇上身边的人，你也要多留意。皇上身子不好，身边的人若是不尽心，你要替皇上管一管。
臣妾明白。
太后把棋子放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令仪，哀家今天叫你来，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
太后请说。
皇上最近停了参汤。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你知道这件事吗？
沈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太后知道了。
她低下头。臣妾……知道。
是你让皇上停的？
沈令仪沉默了片刻。太后既然问出来，就不是来听谎话的。
太后把茶盏放下。
暖阁里安静了下来。外面有风吹过，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又塌下去。
令仪，太后的声音很平静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
臣妾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太后说，你以为参汤有问题。但你没有证据。你让皇上停了参汤，就是在告诉皇上，哀家要害他。
沈令仪抬起头，看着太后。
太后的眼神很冷。那冷意从眼尾漫出来，像冬日井水。
臣妾不敢。沈令仪低下头，臣妾只是觉得，皇上的病拖得太久了。停了参汤，换个方子，也许能好得快一些。
换个方子。太后重复了一遍，你是在说，哀家的方子不好？
臣妾不是这个意思。
太后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令仪，你是个聪明人。太后说，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，就是以为自己比别人都聪明。
沈令仪没接话。
太后摆了摆手。行了，你回去吧。明天桂嬷嬷会去养心殿送参汤。让皇上喝。
这不是请求。是命令。
臣妾……
令仪。太后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，你是哀家扶上来的皇后。哀家能扶你上去，也能让你下来。
沈令仪低下头。臣妾明白了。
她站起来，行了礼，退出慈宁宫。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，她的脚步很慢。
太后知道了。太后什么都知道了。
太后让她明天让皇上喝参汤。如果她不听，太后就会对她动手。如果她听了，那她之前所有的准备就都白费了。
她沿着宫墙慢慢走，秋风从墙头灌下来，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坤宁宫的匾额。
然后她走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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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面前摆着那只白瓷碟子。
碟子很薄，釉面光滑，底是纯白色的。绿萝已经把黄连汁准备好了，装在一个小瓷瓶里，就放在碟子旁边。
她拿起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凑近闻了闻。一股苦味冲上来，她皱了皱眉。
黄连汁。苦到了极处的东西。
她把黄连汁倒了一点在碟子上，用棉布均匀地涂开。碟子的底色很浅，涂了黄连汁之后，几乎看不出变化。
但如果参汤里真的有附子，碟子就会变黑。
她放下瓷瓶，看着碟子。
太后让她明天让皇上喝参汤。她不能不听。但如果皇上喝了参汤，碟子变黑了，皇上就会知道参汤有毒。到时候，太后就会知道是她在背后动了手脚。
除非……
她拿起碟子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。
然后她把碟子放下，站起来。
绿萝。
奴婢在。
去把小邓子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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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邓子来得很快。
他进来的时候，沈令仪正在喝茶。她没抬头，只是把茶盏放下。
小邓子，明天桂嬷嬷去养心殿送参汤。你提前去养心殿，找李公公。告诉他，参汤端上来之后，先不要急着让皇上喝。
娘娘的意思是……
让李公公把参汤先放在桌上。我会带着碟子过去。等碟子放好了，再让皇上喝。
小邓子低着头。奴才明白了。
还有。沈令仪说，明天我去养心殿的事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尤其是慈宁宫那边。
小邓子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屋里，看着桌上的碟子。
太后让她让皇上喝参汤。她会让皇上喝。但她会让皇上在喝之前，先看到碟子变黑。
到时候，皇上自己会决定喝还是不喝。
她只是把真相摆在皇上面前。剩下的，是皇上自己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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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。
沈令仪去了永和宫见刘清荷。
刘清荷这几日一直在盯着孙贵人。
娘娘，孙贵人今天又去了慈宁宫。
沈令仪的目光一凝。什么时候去的？
巳时。在慈宁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
她出来的时候，带了什么？
带了一个食盒。刘清荷说，奴婢让人远远地看了一下，食盒不大，但看着有些分量。
食盒。
孙贵人从慈宁宫带了一个食盒出来。食盒里装的是什么？
清荷，你让人跟着孙贵人。看她把食盒带去了哪里。
刘清荷走了。
沈令仪一个人坐在永和宫里，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太后今天叫她去慈宁宫，警告她让皇上喝参汤。孙贵人今天又去了慈宁宫，带了一个食盒出来。
这两件事之间，有没有关联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明天就是十月二十五日。
桂嬷嬷会来送参汤。
那只涂了黄连汁的碟子，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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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沈令仪回到坤宁宫，绿萝把晚饭摆好了。她吃了几口，放下了筷子。
娘娘，您今天没怎么吃东西。
不饿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风比昨天小了，但天比昨天暗得早。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想起萧夜寒。
他走之前说，京城的事他顾不了，让她自己小心。
她确实在小心。但小心不够。她需要赢。
明天，就是关键的一天。
如果碟子变黑了，皇上就会知道参汤有毒。太后就会知道是她在背后动了手脚。太后会对她动手。
如果碟子没变黑，那她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。太后没有害皇上。她就是在多心。
她关上窗户，回到屋里。
绿萝，明天一早，把那只白瓷碟子用棉布包好，放在我的妆奁里。
还有，明天我去养心殿的时候，你留在坤宁宫。午时之前我若没回来，你便去找赵锦书。
绿萝的手顿了一下。娘娘……
听我说完。沈令仪看着她，如果我没有回来，你就去找赵锦书，让她去找赵侍郎。赵侍郎在前朝，能说上话。
绿萝的眼眶红了。但她没哭，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奴婢明白了。
沈令仪没再说什么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帐顶。
明天，十月二十五日。
桂嬷嬷下一次送参汤的日子。
那只涂了黄连汁的小碟子，已经准备好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见分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