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九，天还没亮，永和宫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。
沈令仪披着一件玄色斗篷，从偏殿走出来。她没有带太多人，只有绿萝和两名暗卫。行李只有一个包袱，里面装着干粮、水囊、地图和那封萧夜寒从登州寄来的信。
绿萝提着灯笼走在前面，灯光摇晃，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永和宫的后门通向一条小巷，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客栈。沈令仪提前三天订了两间房，对外身份是京城来的药材商人和他的女眷。
出城的时候城门还未开，但暗卫认得巡城将领，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。沈令仪坐在马车里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城墙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，城楼在晨光中显得灰蒙蒙的。
她已经在京城生活了两年。这两年发生了太多的事。选秀、侍寝、封嫔、扳倒皇后、平定藩王、揭露太后……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。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。
萧夜寒在城东三十里的驿站等她。从永和宫到那里，大约六十里路，骑马两个时辰，坐马车要三个多时辰。沈令仪选了马车，因为绿萝晕车，她说坐马车慢一点没关系，稳妥最重要。
马车出了安定门，沿着官道一路向北。路边的田地还覆盖着薄雪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。正月正是闲季，大多数人还在家里猫冬。
绿萝坐在车厢角落里，手里捧着一个手炉，脸色比出门时好了许多。「娘娘，您说萧王爷真的在登州发现了铁器？」
「嗯。」沈令仪靠在车壁上，眼睛半闭着。「鞑靼风格的铁器，尺寸很大，像是给正规军打造的。」
「太后在和鞑靼人做生意？」
「不止做生意。」沈令仪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车厢外的雪地上。「她在养一支军队。登州有码头，海边停着五十艘战舰，还有铁器铸造工坊。这不是一个太后该有的规模。」
绿萝不说话了。她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「那肃州呢？那两个老臣……」
「肃州的事，等见了萧夜寒再说。」沈令仪说，「他在那边有人手，比我们单独去强。」
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，终于到了城东三十里的驿站。这是一个不大的驿站，只有一间瓦房和几匹马槽。驿站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正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沈令仪让马车停在驿站外的路边，掀开车帘向外看去。驿站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破旧的旗帜，上面写着「驿」字，但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。
「绿萝，你在车里等我。」沈令仪吩咐道。
「娘娘，奴婢陪您去。」
「不用。你就在车里，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。」
绿萝撇了撇嘴，但没有反驳。她知道沈令仪做事有分寸。
沈令仪推开车门，踩着车轱辘下到地上。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她抬头看了看驿站的方向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瓦房里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大氅，头戴皮帽，身形挺拔。尽管隔着一段距离，沈令仪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
萧夜寒。
他走到驿站门口，四处张望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了沈令仪身上。两人对视了片刻，他快步走了过来。
「你来了。」他说。
「你比我想像的来得快。」沈令仪说。
萧夜寒在她面前站定，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。「穿这么少，不怕冻着？」
「带了斗篷。」沈令仪把玄色斗篷往上提了提。
萧夜寒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往驿站里面走：「进去说吧。这里风大。」
驿站内只有一间屋子，一张桌子，几条长凳。墙角生着一个炭盆，屋里勉强有些暖意。萧夜寒让管理员搬了两把椅子过来，两人相对而坐。
「你先说。」沈令仪示意。
萧夜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推到桌上。「这是我到登州之后收到的情报。」
沈令仪拆开信，快速浏览了一遍。信的内容和她猜测的差不多。太后在登州确实有一个完整的军事网络，包括码头、仓库、铁匠铺和兵营。但信里还有一些额外的信息，让她皱起了眉头。
「登州知府是太后的人？」
「不只是知府。」萧夜寒说，「登州的驻军副将、粮草官、税吏，大半都是太后安插的人。整个登州，除了几个小官，全是太后的人。」
「那你怎么查到的？」
「我的人潜伏在登州三个月了。」萧夜寒说，「从肃州那边过来的时候顺路去的。」
沈令仪愣了一下。三个月。这意味着萧夜寒在见到她之前就一直在暗中调查太后的动向。她看着萧夜寒的脸，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些什么，但什么也没读出来。
「肃州那边怎么样？」她换了个话题。
萧夜寒的表情严肃起来。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本册子和一把钥匙。
「这是从肃州据点外围找到的。」他说，「我的人混进了据点附近的村庄，打听到一些消息。」
沈令仪翻开册子。册子的封面已经破烂了，里面的纸张也被水浸过，字迹模糊不清。但她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几个词：遗诏、承平十五年、周文远、李景明。
「这两个名字……」
「和温伯庸查到的一样。」萧夜寒说，「周文远和李景明还在。但他们被关在据点深处的地牢里，守卫非常严密。」
「第三个人呢？」
「册子上没有写。但我的人听到守卫提到过第三位大人，应该还活着。」
沈令仪合上册子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「你需要多少人才能把人救出来？」
「至少五百。」萧夜寒说，「据点外面有三百守卫，里面还有两百。而且据点建在山洞里，易守难攻。」
「五百人太多了。动静太大，容易打草惊蛇。」沈令仪摇头，「我需要活的，不是死的。」
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。「那就要用计。」
「对。」沈令仪说，「用计。太后花了四年时间守护这份遗诏，说明遗诏对她来说比命还重要。如果我们能找到遗诏的下落，就能逼她就范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 」
「先找到遗诏。」沈令仪说，「遗诏在谁手里，我们就从谁身上下手。」
萧夜寒点头。与其硬闯山洞救人，不如找到遗诏的下落，以遗诏为筹码。
「你有什么计划？」他问。
「我先回京城。」沈令仪说，「朝堂上需要有人盯着。沈崇文那边不能放松，他主张从轻发落太后，肯定知道一些内幕。」
「那你什么时候再来？」
「最多十天知道一些内幕。」
「那你什么时候再来？」
「最多十天。」沈令仪看了看桌上的日历，「正月十九出发，初九之前必须回到京城。十天内把朝堂的事处理好，然后我们一起北上肃州。」
皇上年幼，沈崇文虎视眈眈，太后虽然被押，但她的势力还在。如果这时候京城生变，一切都会前功尽弃。
「好。」他说，「十天内。」
沈令仪站起身，把册子和钥匙收好。「走吧，我送你出去。」
两人走出驿站。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，雪花在空中飞舞。沈令仪拉紧了斗篷，看了一眼远处蜿蜒的官道。
「你回登州还是直接去肃州？」我问。
「我先回登州，把剩下的情报整理一下。然后从登州走海路到青州，再陆路去肃州。」
「海路？」
「对。」萧夜寒说，「登州到青州有海运，比走陆路快一半。不过海路有风险，正月里风浪大。」
「小心些。」
萧夜寒看了她一眼。「你呢？回京城也要小心。」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她走到马车旁边，掀开车帘钻了进去。绿萝正在里面打着哈欠，看到她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「走吧。」沈令仪说。
马车缓缓启动，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驶去。沈令仪透过车窗，看到萧夜寒站在驿站门口，风雪中，那道黑色人影越来越淡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