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承乾宫里吵了一整天。
早朝一开始,大臣们就为太后的处置吵了起来。一派主张严惩,理由是太后私养兵力、囤积武器、通敌卖国,罪不容诛。另一派主张从轻发落,理由是太后毕竟是先帝的遗孀,又是皇上的亲生母亲,杀母之名传出去不好听。
沈令仪没有去上朝。她坐在永和宫的书房里,等着绿萝从承乾宫带回消息。
午时刚过,绿萝回来了。她一脸疲惫,但眼神明亮。“娘娘,情况不太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相在朝堂上带头主张从轻。他说太后是他的岳母,先帝的皇后,就算犯了错,也应该念在旧情上饶她一命。他还提到先帝遗诏的事情,说太后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先帝的遗愿。”
还有其他大臣怎么说?”
“温大人的几个门生站在严惩派这边。他们说太后通敌的证据确凿,从轻发落就是对国家的背叛。但温大人本人没有表态。”
“萧王爷呢?”
“萧王爷不在京城。他昨天就出发了,说是去登州查探。”
萧夜寒不在京城。她放下信纸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案上——忽然觉得这间书房比平时大了许多。
“绿萝,你去告诉皇上,太后的事我来处理。让他不用为难。”
“是。”
绿萝走后,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里。她拿起太后交出的那块承字玉佩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玉佩质地温润,雕刻精美,正面是一个承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承平遗命。
承平遗命。这四个字让她心头一震。她紧紧握住玉佩,心中暗想:若真是先帝遗命,这枚玉佩或许正是启门之钥。
傍晚时分,萧夜寒的亲信统领来了。他带来了一封信,信封上盖着镇北军的印章。
沈令仪拆开信,是萧夜寒的亲笔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赶路途中写的:
仪:
我已抵登州。此处情况比我想像的复杂。太后在登州经营的不仅仅是一支私兵,而是一个完整的军事网络。海边有三个码头,分别停靠不同规模的船只。最大的码头能同时容纳五十艘战舰。
更让我担心的是,我在登州发现了一批来自北方的货物。不是药材,不是粮食,而是铁器。大量的铁器。这些铁器的铸造风格和我熟悉的鞑靼工匠很像,但尺寸更大,显然是为正规军打造的。
我在想,太后是不是在和北方的人做生意。如果她和鞑靼人达成了某种协议,那事情就严重了。
你那边情况如何?朝堂上的争论有结果了吗?太后的事宜我会尽快处理完赶回京城。如果有需要,随时派人送信给我。
夜寒
沈令仪把信读了两遍,然后把信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萧夜寒在登州发现了铁器,这意味着太后的势力不仅仅局限于京城周边。她在边关的经营比想像中更加深入。
绿萝端了晚饭进来。沈令仪让她坐下一起吃饭。
“绿萝,你觉得太后会不会真的在和鞑靼人做生意?”
绿萝想了想。“奴婢觉得不会。太后要是真和鞑靼人勾结,早就把京城卖了,何必等到现在。”
“你觉得她在做什么?”
“奴婢觉得……她在准备退路。”绿萝说,“您想想,先帝死了,皇上年幼,太后手里握着遗诏的线索。她可能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。万一有人要抢遗诏,她有地方可躲。”
沈令仪点头。这个分析有道理。她若要查明太后意图,必须先查清登州铁器的源头。
可是,遗诏里到底写了什么?
夜里十一点,沈令仪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要亲自去一趟登州。
这个决定冒了很大的风险。登州是太后势力的核心区域,她一个人去,等于羊入虎口。但她也清楚,如果萧夜寒一个人查不到头绪,她必须亲自去。
她提笔给萧夜寒写了一封信:
萧王爷:
本宫明日启程前往登州。请王爷在城东三十里处的驿站等候,本宫会在那里与你会合。
另:太后在肃州的监狱里关着先帝的老臣。如果遗诏不在太后手里,而在那些老臣手里,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。
令仪
她把信交给统领,让他连夜送出。然后她躺下,睁着眼。窗外月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心里发亮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银白色的光斑像是一张地图。沈令仪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,忽然坐起身来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京城布防图,铺在床上。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各个关键位置:司药房、内务府、慈宁宫、承乾宫。她把图翻到背面,在空白处画了一张新的地图。
这张地图标注的是登州到肃州的路线。从登州出发,沿海岸线向北,经过青州、德州,进入山西,再向西到达肃州。全程大约两千里。
她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可能的落脚点。城东三十里的驿站是第一个。然后是德州的一个驿站,再然后是肃州城外的一座寺庙。
沈令仪拿起笔,在每个落脚点旁边写上日期。她计划用七天时间到达登州,在登州停留三天,然后继续北上前往肃州。整个行程大约半个月。
半个月。若朝堂生变,她错失良机;若留京城,遗诏线索或将断绝。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踏上征程。
她把地图折好,放进怀里。然后吹灭蜡烛,躺下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空荡荡的床上。沈令仪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先帝的样子。那个威严而孤独的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?
猜不透。但她会弄明白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的钟楼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。沈令仪翻了个身,终于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叫醒了绿萝。
“收拾行李。我们要去登州。”
绿萝愣了一下。“娘娘,您确定?”
绿萝去而复返,带回了皇上的口谕。皇上同意沈令仪前往登州,但要求她务必在十五日内返回京城。十五天后,朝堂将对太后的处置做出最终决定。
沈令仪接受了这个期限。她需要十五天时间完成登州之行,然后再赶回京城。时间紧迫,但她有信心在期限内完成任务。
她开始清点可用的资源。司药房和内务府的控制权还在她手里,这为她提供了充足的情报渠道。绿萝可以继续担任她的眼线,随时向京城传递消息。萧夜寒在登州有暗线,可以配合她的行动。
傍晚时分,绿萝拿来了一套女装。不是之前的劲装,而是一身普通的民妇打扮。粗布衣裳,布鞋,头上包着帕子,脸上涂了些许脂粉遮掩容貌。这样的装扮在登州街头不会引起任何注意。
“娘娘,您真的要一个人去?”绿萝问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沈令仪说,“我会带两个暗卫。但对外身份必须是民妇。”
绿萝点头。“那奴婢去准备干粮和水壶。”
“不用带太多。”沈令仪说,“登州是太后的地盘,我们不可能在那里买到东西。路上吃的自己带上就够了。”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天空中渐渐暗下来的云层。明天就要出发,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。
夜深了,沈令仪独自坐在灯下。她把萧夜寒的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在信的背面写了一封回信:
夜寒:
明日出发。十五日为期,逾期不回,后果自负。
肃州的事交给你了。如果找到那两个老臣的线索,立刻派人通知我。
令仪
她把信折好,交给暗卫统领。“明天一早送到城东驿站。”
统领接过信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。
沈令仪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,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她闭上眼睛,让疲惫慢慢散去。
明天,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。